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高考故事
高考回眸:“我在这战斗的一年里”
1977年7月份,高中毕业。当时还没有恢复高考。毕业前,班上的几个男同学商议着应该写张大字报,表决心,到祖国最需要的地方去。当时,这是一种学习我们的知青老师的做法。总以为我们所在的苏北农场还不是落后的地方,有志青年应该到更艰苦的地方去走与工农相结合的道路。去储如黑龙江、新疆等地的生产建设兵团最好。就由我执笔,写下了“到新疆去,滚一身泥巴,炼一棵红心!”为题的倡议书,由另一位擅长毛笔字的同学用大红纸抄了,张贴在学校的门廊里。大字报一出,大家心里都热乎乎的,仿佛做了件大事,而且,也可能真的到大西北,战斗在天山南北。脑海里,一望无际的戈壁滩上,高高地站立着挥动铁锹的我们,造型就象电影中一样。
当然没成行。知青老师在表扬了一番,鼓励了一番后,大家还是打起背包,回家了。
也没多想什么,开始下棉田捉棉蛉虫,到黄豆地除兔丝草,并跟着老农学着使用锄头、镰刀,学习挑担、扬场。这些都很新鲜,又是与知青们一起干,又不计我们工分,算是实习期吧。比在学校读书还有趣味,所以一点不觉得苦。夏天里,比的是谁的皮肤晒得更黑,更象个真正的农工。
实习期满,分给我的工作是喂鸡。那时,农场还有点军事化经营管理的模式,每个连队(这个军事单位其实就是生产队)都有自己的后勤供应服务系统,如菜园,猪场,牛棚、马棚,鸡场,甚至果园。真正是小而全的生产加福利的单位。而能干的人一般都编在生产一线,如知青排,但我年龄小,力气弱,就没有机会到这最容易表现自我、进步快的地方。
几百只鸡,养在连队西南角上的一栋临河草房里,鸡们居房北,我与另一位中年人居南房,中间只隔着一道芦苇扎的篱笆墙。这墙是不能砌实的,不然半夜里有黄鼠狼偷鸡,人听不到动静。但可想而知,与鸡同宿一屋,那股气味是相当的难闻,更有一种鸡虱子,不用说咬了,那是爬在你的身上就会叫你浑身痒痒——你还抓不着它!夏夜里,每当那位中年人(应该叫作师傅的)鼾声大作,我却总是展转反侧,无法入眠。但不敢表露出来,因为不想显得思想落后,吃不了苦。
中秋节过后,鸡就当作福利分到各家各户啦。只余几十只作为知青食堂里用,所以,鸡场就不用两个人了。连队调我去学赶马车。终于逃出苦海了。临告别鸡场时,师傅夸奖了几句:“你吃得了苦,干活实在,好样的。”这使得我很惭愧,因为他不知我常常想着怎么才能早点脱身呢。
赶马车其实更不是我的强项了,那马跑起来英姿飒爽,威风凛凛的,可真正的骏马是不易亲近,有脾气的,这就象才干出众的人常常傲慢一样。高大的枣红马哪里是我可以驯服的?而那位长得就象电影《暴风骤雨》里的老孙头一样的赶车老头,又心气高傲得很,全连队的人都不在他的眼里——赶马车在当时算是技术活,又能顺带着捎个人或东西,可以做人情,所以,一般人对车把式是点头递烟送笑脸的。作为学徒,我只会沉默着帮他收拾马鞍,理理缰绳,牵牵马,并不会与他套近乎。“老孙头”常常叼着长烟秆,冷着脸,看我笨手笨脚地干活。
我的心事是想跟一个开手扶拖拉机的知青当学徒,那人也不多说话,帮人办事也不得意。很沉着内敛,我很佩服。而且,机器迟早要替代牛马车,这是显而易见的事。但连队没提供给我这个机会。
于是,我事实上成了个压车的,就是象只秤砣,每当师傅驾好车,上好货,或坐满了人,他自己准备往车辕上跳的时候,就嘴一噘,“坐后头去。”其实他这是对的,马车不是汽车,是两轮的,要保持前后平衡,就得有个压车的。师傅长鞭一甩,马脖上的铃铛有节奏地响起来了,三只浑身散发着青春气息的马儿就“得得得”地奔跑起来。随着起伏,这一车上,最受颠簸的人就是我。有时,那匹不安分的黄马跑着跑着,乱了节奏,把一条后腿跑到了缰绳外去了,一撩一撩的,顿时三只马都乱了步伐。师傅“吁”地一声,停下来,叫我去将绳子从马两腿间再抖出来。我用一只脚压住绳,站有马边上,嘴里叫道“蹄子!蹄子!”马儿有时不配合你,乱蹬后蹄,这就很可怕,扬起的后蹄会重重地踢到你的身上。更尴尬的是,满车的人在看着你,你得装得很沉着冷静,压抑住内心的慌乱,表现得很老练。有一次,还是被小黄马撩起的蹄子踢到了,但当时我反应极快,转身弯腿,顺势爬下,动作幅度虽大,但没被踢得很重。“老孙头”就和车上的女知青们哈哈大笑起来。
最后,我连鞭子都没学会抽,就又改行了;一个知青到场部当工人了,他空下的通信员让给了我干。这是件美差:每天只需骑着公车到八里地外的营部取回信件和报纸,回来分发出去就完事。而知青们每天盼着的就是来自苏州、南京、无锡方向的家书!所以每天下午骑车驶过农田的时候,会很引人注目。心里高兴又得意,把车踏得飞快,后来有知青说连队里就数“这家伙”骑车技术好。他们不知那叫春风得意马蹄轻呢。
就在我拿信送报纸正来劲的时候,恢复高考了。
小学校长的父亲不知从哪里搞来了一套语文和政治复习题,用花花绿绿的纸印成,叫我准备。知青里立即组成了几个复习小组,晚上就有小学数学老师讲解习题,互相提问。我数学基础差,听知青们讲解,收获很大。但主要精力,还是放在了语文和政治上,因为记忆算是强项。知青一般在二十六七岁,长我十来岁,跟着他们复习,唯一感到优势的就是记忆力了。骑车去拿报纸的时候也带着资料背。很机械地背。而知青们的激动是溢于言表的——他们中的许多人是老三届,被十年文革给耽搁了,不少人已结婚生子,但为了挽回青春梦想,他们复习的劲头更大。
十月份办准考证,十一月进初试的考场,我报的是中技——看着几百个知青,包括我的老师都报考大学,觉得自己实在没水平与他们竞争。就瞄着农机学校考吧,将来回来当农机技术员。第一年高考,初试时,我们那里有五百多人考大学,三百多人考中技,大部分是知青。而通过初试的人只剩下一百人。十二月份,农场教育科包了两辆客车去淮海农场参加复试。住在淮海中学附近的一栋空房子里,打地铺,铺的是稻草。大家挤在一块兴奋得睡不着觉。知青们就掏出书本看起来,我和几人逛到淮海修造厂,参观了这个在当时农垦系统有名的厂子。回来后,每人在门口的小树下撒了一泡尿,以示纪念。
上了复试考场,一下打回原型——考得相当糟糕,主要是数学,简直考得我找不着北。心想,这下可出洋相了。互相问问,都面色不乐。但考大学的知青们有人说他们的数学倒不难,这就是差距,老三届啊!
唯一值得安慰的,是作文,“在这战斗的一年里”,其实高中毕业还不足半年,我写的是接受老贫下中农再教育,学干农活的事情。说的是跟老农学锄棉花地,因为开始时心浮气躁,不仅锄坏了许多棉苗,最后还将锄头弄坏了。结尾写老农把我的锄头放进铁炉里回炉锻造,边锤打着红红的锄头,边教育开导我。整段文字有描写有议论有抒情,所谓情景交融,来了个那时代所时尚的杨朔体的“卒章显其志”的笔法。自我感觉写出了个“凤尾”,且有点象征意味——以损坏了的锄头,在老农的手中重新得到修复成材,暗喻青年学生必须在广阔天地里锻炼成长的道理。再就是在附加题上大大地抢了几分,那题目是翻译文言文“狐假虎威”,正好是我曾看过的。
第二年一月,通知体检时,近千人的考生队伍,只剩下十一个人:九名考大学的全是知青,两名中技生中,除我外,另一位是盐城知青。三月底的一天,当通信员的我从营部的信箱里拿到了师范学校寄给我的一封信,我没拆,骑车回家递给了父亲。
我至今也没忘记在那战斗的半年里的真实生活,其实,那是一段对我影响深远的时光。我知道,是那篇叫“在这战斗的一年里”的作文和成语“狐假虎威”架了我的势,而作文中的那位老农,八年后成了我的老丈人。当然,他自己至今还不知道三十年前,在全国恢复高考的第一场考试中,他的女婿写了他的光辉而高大的形象,并因此幸运地走上讲台成为一名老师。他的真实身高,还不足一米六,但酒量极大,上过战场,拼过刺刀,手上留有敌人的刀疤。由于长期烟酒,农田劳作,老人一度说不出话来,他患上了脑血栓。一向敢说敢当的老人,由人牵着手,每周去教堂,为他们的子孙们祷告,祈福。去年春节,一个电话打来,老丈人又说话了,第一句就是:“我又喝酒吃烟啦!”于是就特意买了几瓶红星二锅头带去,这是他爱喝的一种酒。
我不善酒,高兴时也爱来一杯这种清爽干净的酒。有时想想,除了那种独特的口感外,与许多名酒不同的是“二锅头”三个字里仿佛包括了诸多的人生意味,它是一种生活状态的形象写照:人生之酒仅凭一锅是酿不出好酒的,二锅甚至三锅才可能出点精品。就像高考,从来就不是一考定终身的。人生如考场,能坚持答完所有考题,从容应对社会、自然、人生大考场的人,并不多。
注:此文写于去年,略作改动,算是对近来网站发起的征文活动的回应。也是对高考三十年的纪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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