余老师

    ——散文集<<另一种白描〉自序

      我着急出书，是因为着急见余老师。

    余老师的家并不远，我们住在一个城市。同学聚会的时候，有人提议把余老师接来，但接来的是老师的话：“见了面会很激动，我的病只怕受不了，反倒扫了聚会的兴致。”闻听此话，我真是既着急又侥幸，着急的是老师生了病，侥幸的是他没看到我这个“逆子”。

    我高中就读本溪市第一中学，是个“特殊分子”。文章写得好，经常在本溪日报上发表诗歌散文，并和同学组织了“野鸽子文学社”；口才出众，曾代表学校几千名学生参加全市的演讲比赛；爱好体育，是学校女排著名的3号队员。虽然学习成绩平平，但身边总有一帮“追随者”，其中不乏团委书记和学习委员。我们搞春游，跳霹雳；我们写剧本，排话剧；我们还批发麻花，晚自习前在校门口叫卖挣钱，我们活得热火朝天，简直像得了激情躁动的青春期综合症。高一的班主任，宽厚博学的从老师心脏不好，带不了我们这些野马，所以到高二换了班主任。

第一次看见余老师，他正站在班级的课桌上修理日光灯管，背影冲着愣在门口的我们。他穿着一条深色牛仔裤，一件牛毛黄的休闲装，袖子肘部补着厚实的牛皮，长而弯曲的头发，细瘦挺拔的身材。当时我进门就问：“新班主任呢？”同学用眼神指着修灯的人，我惊讶地叫出来：“还以为是电工师傅呢。”

修电灯的余老师，当时已经58岁，刚刚从加拿大、墨西哥探亲归来。他后来和我们回忆起在国外的日子：“在那里生活很优越，但是很孤独。没有工作，感觉自己是没用的人。有一天我独自坐在篮球场，突然想念起国内的亲人，想念教师岗位，心情很激动，就决定放弃移民，回来了。”

余老师是带着一腔热忱回国执教的。他教英语课，又是班主任，面对高考升学的压力，丝毫不敢放松学习。他在第一堂课里点了我的名字，让复述刚讲过的课文。听了我糊里糊涂的回答后，于老师发表了一篇讲话，大意是“听说我们班某些同学脑子很聪明，据我观察未必怎样聪明，如果你们没有过人的智商，就必须刻苦读书……”

余老师的话丝毫没起作用，我一如既往，甚至变本加厉地打球、看课外书、在一本本日记上乱写歪诗，有时还被自己的歪诗感动得痛哭流涕。在政治课上，我拒绝写老师留的课后作业，而突发奇想，用大量时间写了《关于城市工人生活状况的调查（上）》，惹得女政治老师一再询问“还有下篇吗”。

我没写下篇，是因为时间有限，我还承诺团支书为校庆演出写一个剧本。短短两周排练，我们班的小话剧登上了文化宫灯火辉煌的大舞台。因为不会运用音响，演出并不很成功，观众只能断断续续地听到台词和歌声。但却感动了一位观众——余老师落泪了。

曾经无知无畏，曾经年少轻狂。二十年后的我想起余老师，是以怎样的人生阅历，怎样的慈父心肠，在包容我们这群懵懂的孩子。绿草如茵的校园清晨，余老师微笑着和迎面走来的学生摆手打招呼：“早上好，goodmoning”，而我们却不知所措，低着头跑掉了；余老师苦口婆心讲早恋：“你们还还小，千万不要早恋。恋爱婚姻就像一碗饭，迟早都要吃的。晚一点好。”；余老师动情讲人生：“人的一生很匆忙，回忆我这半生，像一个圆球，因为惯性在滚动，希望你们能够做自己的主人。”每当余老师讲哲理时，我就把小说塞进课桌，睁圆了眼睛听。

又一个期末考试结束了，我依然打狼。但我不在乎，我的心从未停留在书本里。学习委员到老师那里核分后，走过来拍了拍我的肩膀：“余老师对班干部说了，你虽然成绩不好，但一定会大器晚成。”

姐姐给我开完家长会，回到家不解地说：“成绩不怎样，却受到老师的表扬，说是有写作能力和组织能力。”如此的汇报，使我免去了家长的责怪，并且依然享受着亲友的尊敬与宠爱。

临近高考了，我的父母已经悄悄商量让我上小集体当工人的事。

一天早晨我值日，正专心擦着黑板，同学们都在教室里复习功课，听得到嚓嚓的钢笔写字声。突然一只大手取下了我手中的黑板擦。

是余老师。

他拿起一支粉笔，轻轻地在黑板上写了“姜一”两个字，然后问“知道这个人吗”？我摇头。

他一字一句地说：“姜一是我们本溪人，现在是全国著名的编剧，他写的《大年初一》排成电影，获了奖。希望你能和他一样，成为编剧，成为作家，好吗？”

他说得极慢，咬字也极清，仿佛是需要我一辈子都记住。

因为余老师“大器晚成”和“未来作家”语言的影响，同学们依然热爱我这个成绩打狼分子。

由于快乐自信的心理状态和排球运动员20分的加分，又使我踩着分数线考上了大学，竟然和班级排名20的同学进入了同一所学校。录取通知书下来以后，伙伴们不再叫我的名字，而改呼为“杨大侠”。

……

近些年,当我不再年轻的时候，当我遇到挫折的时候，当我意志灰退的时候，就会常常想起余老师，想起他温暖而真诚的鼓励。正如古希腊神话里有一个英勇的战神，他的母亲就是大地，每当这战神失败或无力的时候，他就伏在大地上汲取母爱的力量，然后会重新力大无比，所向披靡。余老师的希望，是我始终不肯放弃事业，不肯随波逐流的动力。

什么是好老师呢？不仅仅是传授知识，也不仅仅是维持纪律，更重要的是，他能用人格的力量，把自己站成弟子人生大海里的灯塔，照亮无数生命小舟的前程。

十八年未见恩师，但日里梦里想念着恩师。十八年未见恩师，但一直在恩师指引的路上不停行走。我的笔不能停留，因为时光的脚步不能停留，恩师已经七十有八，我要让他的预言变成现实。

恩师啊，虽然我没成什么大器，但在您的理想照耀下，我已成为对社会有用的人。

相见时，离别后的七千个日夜、八千里路无从述说，就送您我的文集，这是为您特制的礼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