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高考故事
说句实话,那时的家乡对教育还并不是特别重视,我们这一届刚进高中时学校计划编收六个班,每班五十人,可都开学一个多月了,最多的班才报道三十五人,学校不得已将我们缩编成四个班。高中的前两年,艰苦并快乐着,因为校舍还是国民革命时由一位土军阀建的,多半个世纪以后破烂不堪是难免的,还有当时大多数同学的家庭都不富裕,生活自然很艰苦,不过上课依旧可以看小说,下课依旧可以打篮球,晚自习后一班的男生在教室里海阔天空的吹牛(我们当时住校,男生晚上就睡在教室里),似乎学习才是真正的课外活动,快乐自然伴随着我们青春的每一天。
这种情况一直到了高三才有所改变,高三后老师们好象一下子记起了我们学习的目的--考大学(高一高二时,绝大部分同学的脑子里是没有考大学的概念的,老师也是只讲书本的知识)。铺天盖地的试卷、习题、补习课将抽屉里的王语嫣、令狐冲、小李飞刀、白发魔女们通通赶跑了,篮球破了,也再没人补,晚自习后去厕所门前灯光下加班读书的,操场上练功的(考体育院校的同学),就是不学习的同学也在一两句话后早早的睡去,每晚必播的理想大陆状态(幻想全世界就剩下我们一班男生和所有的女人该怎么办)也没有了。
到了1995年三月末,陕西关中平原的阳光刚有些温度,已经在高三的教室里趴了多半年的我们,多少有些疲惫、郁闷、烦躁。有个周三的下午,三点钟左右,我们五个相好的同学,四男一女,海林、万里、秋海、夏雨和我,从自习室偷偷的跑出来,相约去街上散散心,当海林说学校西边几里路的地方有条河,河沟很大,气势磅礴,就立刻有人提议去那里。看看太阳,天气尚早,大家都起了兴致,由于怕回学校推自行车被老师捉到,就徒步出发了。反正只一下午的时间,想来不会因为一个下午就耽搁老师嘴里的大好前程吧!说着笑着我们出发了。
出了小镇才发现有太多的日子没有出来了,没有关心过外面的情况了,虽然风依然很冷,麦田却明显绿了很多,树也有了新芽,地里多了好多锄草的人。开阔的田野,蓝色的天空,略带温暖的阳光让我们心情豁然开朗,暂时忘却了语法、函数、离子方程、电荷等等烦人却关乎我们一生命运的东西,大口大口的呼吸着带有泥土气息的空气,人也活了,话也多了,一路走走跑跑跳跳,大声的说话,带着青春期特有的嗓音尖嚎着早就没调的流行歌曲。只有海林一个人和那个叫夏雨的女骇远远的落在后面,他陪着她慢慢的说话,哧哧的笑,陪她看路边冷风中倔强的露出绿色的小草。我们回头叫时他们答应着却并不努力赶上来,于是我们就喊,别谈恋爱了,你把她抢去了我们怎么办,海林一边回答去死吧,一边追过来打我们,夏雨对着喊的最凶的我狠狠瞪一眼,一个人跑的前面去,说到这下满意了吧。
就这样我们一路张扬,真有点柳宗元在<<捕蛇者说>>中形容官吏进村收租的情景,“叫嚣乎东西,隳突乎南北”,根本不在乎路边大人们投来的气愤的目光。然而路似乎比预料的远,问海林总是说近了,可是一个多小时过去了,却总也看不见河的影子。于是慢慢的大家的兴致低了,打闹少了,说起自己如果考上大学怎么办,这里说的是如果,我相信那时我们几个谁也没有考上大学的把握,因为我们都是在老师的迫使下学习的......我说我希望能考上农业大学,将来为农民做点事,一方面这是真心话,一方面是因为农业院校当时是没有一点学杂费的,要真的上大学,那就现实点从自己的情况出发吧。大家都说只有夏雨在前面默默的听,太阳慢慢落在远处的山头,黄黄的光犹如操场上挂的钨灯,仅仅是照亮了我们却带不来半丝热量,一阵风来夏雨打了一个寒颤,我脱下外套递给她喊到逞能了吧,穿的单了吧,我有毛衣,你穿着吧,还没等她接,海林脱下他的外套径直给她披上,说我的是夹克,暖和。我笑笑说我忘了,人家有护花使者,于是在大家的大笑声中她穿上了衣服.
终于有人忍不住了,在路过一个村庄时去问背柴的老乡,老乡说没有,这里那有什么河呀,于是我们彻底失望了,漫无目的的向前走着,责怪海林,河在哪里,他好象也没有底气,说应该快到了呀......过了小村,天要黑了,大家都准备回去了,突然前面的地下冒出几个小脑袋,接着他们全身钻出来,冲呀杀呀的朝我们过来,又很快飞过我们,消失在后面的村庄里。我们讨论小孩怎么钻出来的,又往前走了一段以看个究竟。大约一百米以后一条沟象突然出现的小孩一样突然出现在我们面前,原来沟的这边比那边高使我们一直看不见它,小孩子也是从沟边爬上来的。
看见沟他们兴奋起来,一个个尖叫着,疯狂的沿着陡峭的斜坡向山底冲去.沟其实并不大,一百米左右宽,五十米左右深,从北面山中蜿折而出,有蛇行扭入南面的平原的暮蔼中.对于在山脚长大的我,它实在算不上气势磅礴,但是在平原长大的他们眼里这显然就是东非大峡谷了.海林甚至诗兴打发,冲下去前指着对面西边已在落日余辉与炊烟迷雾笼罩下的村庄啊了好半天.我走下沟底,这里冬天干枯的野草有半人高,密密的道也没有,有一群麻雀在草丛中嬉闹,被我们惊起,吵闹着盘旋到天空。飞走的麻雀让谷底静了不少,却传来了潺潺的流水声。难道这里真的是条河?于是大家情绪再次亢奋,幻想着抓条鱼回去,可是怎么找也没找到水声的来源,顺着沟走走来到一片被人开挖种了麦子的平地,一条一尺来宽半尺来深的水出现在面前。呵,这就是我们跑了半下午来找的河,还没有灌溉的地头水渠大,难怪当地的老乡都不知这里有河,也难怪刚才只闻其声不见其行,在一米高的野草中找这样的“水渠”确实有点困难.
再顺着沟向南几步,沟的阳面一片黄,跑近一看,原来阳面坡上的迎春花都开了,没有叶子的黄花装点着半个沟面,原来春天已经在这个沟底展开了。然片片黄花是乎并没有给这个满是干枯野草的沟带来什么美的视觉,我反而觉得它象一块块藓,破坏了整个沟的苍凉的基调。不过毕竟还是有人喜欢的,夏雨要高处的花,安林努力的爬上去采,拿了一把小碎花下来,我笑他笨,几步上了崖边,用刀割了几条最盛的迎春花藤给安林,安林笑呵呵的给夏雨,夏雨把她缠在身上、头上,安林说象春的使者,我看看说屁,象个花妖,可是这次声音很小,只有我身边的两个听见,他们开始捂着嘴笑.
时间不早了,沟中已经很昏暗了,下沟的路已经被我们抛在脑后,只好从更陡的地方爬上去。男孩自然没事,可夏雨总需要人帮助,后面推,前面拉。在最后爬上的一段崖前,我早就爬了上去站在沟边等他们了,海林第二个上来站在比较容易上去的一个口上等着。夏雨在下面看了看,没有向那个口上去,却向我这里走来,伸出手让我拉她上去,我楞了一下,本能的指指海林,意思是那边比较好走,可是她没动,清澈的眼睛坚定的告诉我她就要从这里上来。我只好伸出了手,女孩的手是与男孩的不一样,嫩滑,细柔,若隐若无,她并不重,我一瞬间就将她拉了上来,然而手心却出了汗。夏雨没说谢谢,细细的说干嘛使那么大劲,不知怎么了我的脸开始发烧,可能脸也红了,偷偷的看看众人,黄昏的光线下他们的脸色已经看不见了,这才慢慢平静下来。
来的路早已在暮色里了,好在月亮渐渐亮起来,在沟边不远的地上还有几个圆圆的圈,旁边立着块石碑,上面写着陕西省重点文物保护点。生活在陕西,尤其在关中,这种碑对我们来说一点都不稀奇,哪个县都有几块,天黑了也不及细看碑上的小字,就打道回府了。披星戴月回去时速度快多了,看到这样的河还没有鱼甚至连名字都没有我们多少有些失望,当然有些事让有些人更失望,因为夏雨回去的时候不再走在大队的外面,而在我的身旁。当然大家都不能埋怨谁,只好迁怪于这条不争气的河了.于是七嘴八舌的给它起名字,最后认为叫它丑河最贴切。
那就叫它丑河吧!
多年以后,我们大学毕业了,工作了,再回忆高考,那种紧张、压力,辛苦与日后的生活比都是不值一提的,自然也没有多少回忆,倒是那次丑河之行被时时想起,我们五个通电话时也会时时说起,自然也提到它的名字,因为有人查到了。其实丑河在我们去之前早就有名字,而且很美丽很有诗意,叫作七星河,有什么典故或历史故事我们不得而知,我想或许只是因为它蜿蜒前进的路线象北斗七星吧。然而河边地上的圆圈却是原始母系氏族社会的遗址,难道说它也向黄河、长江、尼罗河、幼发那底河、底格里斯河、印度河和恒河等等哺育了众多古老文明的古老河流一样,曾经哺育过我们的祖先......或许这就是这么多年我们依旧怀念着它的原因,或许我们还怀念着什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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