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高考故事
高考故事:
父亲送我进考场
我参加高考,是82年的的夏天。
我的家乡地处陕西关中西部,属于一个农业县,按照以往的常规,每到夏收的时候,县城的初中高中所有学校都要放10天左右的假期,让农村的孩子回家帮家里搞夏收,这在我们这里叫做忙假。我们这些高三毕业班的学生,按规定是不能放忙假的。但82年快夏收的时候,阴雨连绵一个多月,把关中西部已经成熟、马上就要收割的小麦全淋的发霉生芽,我们县成了受灾比较严重的县区之一。学校只好给我们这些毕业班的学生,也放了忙假,让我们回乡参加夏收抢收救灾。
那几天我突然得了痢疾,上吐下泻起不了床。同宿舍的同学给我提了两壶开水,留下了他们剩余的馍,都回家参加抢收去了。空荡荡的校园里一下子变得极为寂静,只有柳树上的蝉儿在不知疲倦的叫着。我一个人躺在的宿舍,饿了,吃几口馍,渴了,喝半碗白开水。三天后,水喝完了,干粮吃完了,我有了一些力气,顶着六月炎炎的日头,步行30多里回到了家。
家里前一年刚盖的房屋还没有按门窗,只是用木板什么的临时堵着,父亲和母亲都去麦场干活了。我放下书包,找了一顶草帽,就赶到了场里。
……场上,家家户户都已霉变腐烂麦垛子冒着青烟,在夏季初晴的阳光下发出阵阵霉味,人们把已腐烂的麦捆从垛子上取下,在湿湿地场上凉晒,尽量减少损失……年迈的父亲汗流满面,正在用铁杈从麦垛子上一捆一捆地往下扔黑漆漆、湿漉漉的麦捆;场上的母亲把麦捆拉开来,摆放在不大的场上晾晒。我记得母亲当时一看见我,痛放悲声。一年的收成全完了,一家人的希望全完了。我知道,父亲为了建造房子,求亲戚告朋友,是借了债的,原本指望小麦丰收后卖个好价钱,给亲戚朋友还债,安上门窗,在夏季的那场雨里,一切希望都化为了稀泥。那一刻,我感到了自己无能和渺小,我感到了做为一个男人的责任。
在忙假期间,我没有看一页书,书包原样不动的卷缩在土炕的另一头。我只是拼命地帮助体弱多病的父亲干活儿。几天后地里的活儿干完了,学校也收忙假了,村子里的其他孩子都已去了学校,我没有去,继续帮父亲晾晒麦子、交售共购粮。父母问起上学的事儿,我总是支支吾吾回避。一天晚上,在母亲睡了之后,我和父亲躺在院子的凉席上,结结巴巴地给父亲表达了想退学回来帮家里干活的意思。平日里沉默寡言的父亲,当听到我不想去上学的时候,坐了起来,拿出旱烟袋,一锅接一锅、吧嗒吧嗒地吸烟。良久,父亲才说:你还是继续上学去吧,就几天时间了,怎么也得参加高考……考上考不上大学就看你命里有没有这个修行了。至于家里的经济状况,你不要操心,就是把房上小椽拆下来、把瓦溜下来卖了,我和你娘也得供你读完高中!
多少年过去了,我至今仍能清晰地记得,那是一个月明星稀、夏虫唧唧的夜晚。那一夜,我无法看清父亲的脸;那一夜,父亲烟锅中火星忽明忽暗;那一夜,没人看见少年的我泪流满面;那一夜,我家低矮的房屋像一条黑暗中停泊的船……
在我大学毕业刚参加工作的那年,劳累成疾的父亲离开了我们,离开了他建造的小土屋,成了泥墙上那张永恒的笑脸。默默地注视春夏秋冬的行踪,回忆着岁月的花开花落,静静守侯着他亲手一砖一瓦建造的泥土小屋的晨曦黄昏,和小屋一起经历着每一个白天黑夜的风风雨雨。
今年五一节,我回到了我的故乡,回到了那个父亲亲手建造的泥土小屋。躺在炕上,静静的躺着,犹如老屋的寂静。午后的阳光照在窗户上,把母亲剪的窗花印在炕上的粗布单子上;楼顶旧报纸糊的天花板,被烟火薰得变成了焦黄色,看不清图案,看不清标题,我猜想在那焦黄的色彩下面,一定记载着许许多多被尘封的往事。一张老式的柜桌,也许是爷爷奶奶手里的置办的,也许是外婆家给母亲陪嫁的东西吧,桌子的油漆被岁月的抹布抹去了昔日的光彩,桌面的木纹如母亲布满皱纹的脸,裸露着木筋犹如父亲那双布满老茧的粗糙大手,只有那抽屉上的铜扣环,依旧闪亮如故。小时候,亲戚来访时候带的糖果糕点,父亲的烟斗,我自己做的火药枪、链子抢,弹弓小人书,都放在这个桌柜的抽屉里,一个人在家的时候,反反复复得打开这些抽屉,捣鼓一个孩子的梦想。桌子上面悬空挂着父亲的遗像,笑呵呵的望着小屋的一切……老屋的一切象无声的歌,静静流淌在我的眼前、心底……
82年的那一年夏天,和父亲谈完话的第二天大清早,父母就早早的起床为我做饭,督促我离开了家,情绪极为低落的又背起书包去了学校,等待鲤鱼跳龙门的7、8、9三天。
第一门考试完后的那天上午,我走出考场,在学校门口的一家小食堂的角落里,问老板要了一碗面汤,拿出自带的馍,掰开正准备往碗里泡的时候,突然有一个熟悉的声音喊我的小名:丑丑。父亲背着一个鼓鼓囊囊的旧挎包,出现在我的面前。
我当时是多么的惊奇:三十多里的山路,身体一直不好的父亲怎么来了?
“娃娃,不要吃这了。”父亲把面汤碗往小桌子的一边挪了挪,驮着腰,从退了色的黄挎包里,变戏法一样拿出几个鸡蛋、油饼来,还有十几个黄澄澄、水灵灵的大杏子。
那一次,父亲在饭馆要了两大碗臊子面,我们父子俩人一人一碗。吃碗面,我们又喝着面汤,吃着鸡蛋、油饼,我问了家里的情况,父亲问我考试的情况。那是平生第一次父亲在一个食堂宴请我。吃过午饭,趁无人注意的时候,父亲悄悄地把三十元钱、被他汗水早已浸透的三十元钱塞进我的手里,又把它带来的杏子,分给食堂的老板一些。吃过饭,父亲吸了一锅旱烟,我们站了起来,父亲给食堂的老板反复叮咛:“这三天的饭就让娃娃在你这里吃吧,他想吃啥就给做啥,要干净文生哟。”直到食堂的老板再三保证没有问题,父亲才拉着我走出了那家食堂。
父亲陪我走到我考试的那个学校门口,站在警戒线外,让我进去。我对父亲说:“前面不远就是汽车站,您去坐个公交车吧,八毛钱就到我们乡了。”
“不用的,我又没有啥事情,很快就走回去了。考试你不要害怕,就像我们收麦一样,把自己地里的干干净净收回来就行了……你进去吧,找个凉快地方歇一下。我走了。”父亲拿出一个看不出什么颜色的手绢,擦擦额头上的汗水,对我笑笑,沿着原路走了。
那时候正是中午时分,白花花的太阳直照着大地。我看着父亲鞠偻的身影在中午的炎炎阳光下,成了一个小黑点,慢慢的消失在县城的小巷中。
……高考完后的不久,我就离开了生我养我的小村子,离开了父亲,开始了我人生的求学、求知生涯。二十余年的雪雨风霜,漂白少年头,我已进入年届不惑的中年人,儿子已上初中。每当临近高考,或者看见那些青春年少的考生,我就想起了当年的自己,想起送我进考场的父亲……
白水2007.5.28.石鼓山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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