92年参加高考，除了老妈默默的期盼外，没有谁相信我能考上大学，理由最是简单：祖辈农民、破破烂烂那个穷酸样、他妈斗大的字不识一个…，一句话，老张家坟茔上压根就没长那根草。遗憾的是我令他们非常失望，高考成绩首先吓他们一跳，而录取通知书更是轰动了乡邻，我非但考上了大学，而且是多少学子都憧憬的北京医科大学。

接到通知书的那一天，我不知道自己是不是疯了，虽然不曾想着去张扬自己，但兴奋的燥动仍使我不得不老是大口大口喘气，满心的喜悦化成源源不断的热流激荡着心田，让自己竟然一天不吃不喝都不觉得饿。那些年，老妈除了要承担全部的农活和家务外，还要上山拾点发菜卖掉或者给别人打点零工来添补家里的花销和我的学杂费，自己除了上学外，所有的假期还有上学时的课余几乎都花在了打工挣钱上，娘俩在一块的时间很少很少。平时难得在家歇会的老妈那天破例没有下地，我到那屋妈跟到那屋，久违的笑容也在老妈苍老的皱纹间欢快地跳动着，虽然只字不识，但老妈拿着通知书看了一遍又一遍，还不时地要让我给她念念上面都说些什么。

娘俩的喜悦来得不易，但去得也快，确实很没能持久。从没有往来的亲戚邻居不断前来道喜，平日里趾高气扬的乡邻见着你一下子低眉顺眼、唯唯诺诺。亲戚的来访和邻居的恭维，非但没带来丁点的欢娱，反而使人相当的烦澡和别扭，甚至很感迷茫和凄凉。人为什么要这样，习惯了恶声恶气的我冷不丁被谄媚和恭维，真让人心惊肉跳。

450元的学杂费和50元的差旅费，对我当时的家境简直是一个天文数字。多方借钱、托人贷款(因没有找到担保人只好做罢)、好心人的馈赠、求了好多工地，终于找了个每天12-14小时4元工钱的泥瓦活，想尽了各种办法，最后总算凑齐学杂和路费时，暑假也结束了。

离家赴京的前一天，正准备美美地睡上一觉，老妈一大早就叫醒了我，“明儿个就要走了，你不是嚷嚷着馋吗，妈这儿攒了点钱，你拿着到镇上饭馆吃碗羊肉泡馍吧。”老妈说着，从炕头一角掀起炕席让我拽着，她自己拿了个大瓷碗，跪在炕沿上，蹶着屁股，从炕席下一枚一枚捡起钢蹦儿来，“前些天我还数过，这些钢蹦足有两块多呢，妈问过人了，一碗羊肉泡馍要两块钱，够你吃一顿的了”，老妈边捡边用围裙擦拭着钢蹦上的炕土，不时拿到嘴边吹吹，口里还念叨着“这是2分”，“这是1分”…

睡意渐渐淡去但大脑反而变得空白，手拽着炕席一角呆呆地看着跪在炕沿上老妈：因缺水少有洗涤的衣裤补丁打着补丁，几乎分辩不出哪是原本布料，佝偻着背蜷跪在炕沿上的身子骨瘦如柴，稀疏而花白的头发编成小辫胡乱盘绕在头上，没被乱发遮盖住的前额上的皱纹一条叠着一条，枯黄的脸庞由于腮帮的过于塌陷使颧骨额外突出，枯瘦的指头满处皲裂……这是已经六十岁而仍然不得不为她的儿女劳作的可怜的老妈啊!这是爸爸去世时身边有六个子女，大女儿19岁、而小儿子不到4个月，拉扯她的子女一个个长大成人却始终没有再嫁而当时才三十多岁的老妈啊! 这是经历丧夫之痛而三女儿又在十二岁得脑膜炎无钱医治远早离她而去的老妈的啊!这是三个女儿相继嫁人、大儿子结婚分家后独自带着小儿子艰难度日，靠着拾发菜供小儿子上学的老妈啊!

怎么忍也忍不住，任由你紧闭双眼但泪水还是夺眶而出，我尽量背着脸，但老妈还是觉察到儿子的难过。老妈瘦弱的身子不停地颤抖着，但始终没有抬头，直到捡完炕席下所有的钢蹦儿，才蹓下炕沿，转身出门时假装捋捋前额头发的时候用手偷偷摸了一下泪，虽然极力掩饰，但我知道老妈也哭了。

 “谁说我儿子没出息，我相信我儿子准行，这不，我儿子考的学他们谁都比不上，我都变成大学生妈了”，站在院中，老妈簸着碗中钢蹦上的灰尘，好象自言自语又象是对着窑洞中的我说：“老妈没本事，咱家穷，没钱买点肉给你吃上一顿，等将来有了钱，妈天天给你炒肉吃……”

那是些怎样的钢蹦啊，多是1分、2分的面值，连5分的都很少!我记不清是怎样从老妈手中接过那些钢蹦的，老妈说她怕膻味，硬是让我一个人去镇上一家饭馆解解谗。

毕业后的第三年，我把老妈接到北京和自己一块生活。十二年过去了，生活谈不上富裕，不过顿顿有肉吃早已不成问题。记忆里热气腾腾的一大碗被剁成小块的羊肉羊骨头，泡上西北特有的锅脍的羊肉泡馍依然那样美味，好象一吧叽嘴就能品出其中的滋味。每每想起跪在炕头上一个一个往碗里捡钢蹦儿的老妈，总是禁不住热泪盈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