写在06年的夏天 ,为博文征集重新发表

高考结束很多天了,我终于可以坐在这里心平气和地写下这段文字.写下这排山倒海的一年,写下这些再也回不来的过往.

出考室
2006年6月9日下午五点,我走出考场,背着我的大包,打开手机,塞上耳机,淹没于人群.看着周围的人,大多是应届生.他们的脸上写着太多的不知天高地厚,有着明媚的笑颜.我想我肯定是面无表情的,我的笑容和勇气,信念早已经留在了上一个夏天.
不停地往前挤,终于看到同生湖的同学.毛毛,阿木,锐坨,枝枝...大家击掌宣布他妈的我们总算考完了.阿木表情落寞,我抱着她说阿木啊,终于考完了.阿木不停地点头.忘记是谁说了声:"考完了考完了,早点回去搞晚自习.做套数学试卷,再做套英语试卷."
有人大骂有人大笑.一年了,一尘不变的作息时间.老师说过,这个数学和英语就跟吃饭一样,你不能一天不吃饭,你也不能一天不做数学和英语.一开始的反感,到现在的习以为常,现在突然一下子我们不需要做这些了,可以天经地义地不做这些了.真的很轻松,轻松得让我找不着方向,轻松得让我觉得特哀伤.
老大第一个打电话过来.周围很吵,在电话里很大声地跟她讲话,她还是听不到.我只有努力地笑,很轻松真的解放了的样子.
猴子第二个打电话过来,第一句话是"怎么有人比我还快,刚才打来竟然占线!"然后问我什么时候可以来厦门,说以后得叫学长了哈,不能没大没小叫猴子了啊,知道了吧.第一次发现猴子说话很讨厌.我皱着眉头跟他说"好",其实我想告诉他厦门没戏了,那个地方我还是来不了.这一年的努力真的没换回什么.
出考场
解禁铃声响过后,我拉着阿木和毛毛的手出了考场.考场外人山人海,家长,老师,还有发传单的,他们手里拿着各种名不经传的大学的资料.
走到校车上,还是来时那台车,还是来时那群人,就连坐的位置都一样.但总给我七凌八落的感觉.爸爸说好这两天不来,但他其实每场考试都有来.挤在人群里看我进考场,看我出考场.这是之后张老师告诉我的.下考后,他在人群里没找到我,就找到校车上来了.我走上去笑着抱住他;"爸爸我终于考完了!"他拍着我的头,特如释重负的样子.
我在沙沙旁边坐下,没头没脑地给她唱歌:"小孩小孩快快上学校,别抱个鸭蛋跑回家..."
同生湖的学生都是外地来的,全部在学校寄宿,考完后统一回学校开晚会.张老师让我跟倩倩他们先去买开晚会用的东西.我发现我终于找到件事情做了.
下了校车又接到几个电话,其中有老鼠的,也有哥哥的.我给师父打了电话,然后把电话交给枝枝让她给她同学发信息.其实我是不想碰这电话了,不想被没完没了地问,我没有那么多力气再笑再去想该怎么回答.
文五班的教室
在倩倩家吃完晚饭,到沃尔玛买东西.
班上的男生打电话过来,让带几包烟回去.想象他们会给班主任递烟的场景. 买了些零食,走出超市前突然想起该给老师买点什么.我让毛毛去买几本纪念册,班上同学写点东西留给老师.毛毛那白痴只找到几本特简洁的相册.
八点多回的学校,八爪鱼王啸英语王子他们几个穿着双拖鞋特颓废的样子到校门口来帮忙接东西.
回到教室,已经有人在搞大扫除布置会场了.所有的书本,那些没日没夜陪着我们熬的书本散落得满地都是,然后让人搬到了走廊,永远跟我们说再见.我的书有一小部分被爸爸带回家了,他说"这是我女儿辛辛苦苦读过的,怎么能扔",他比我还珍惜.另外一部分被我扔了,扔的时候感觉象在自杀,或者说亲手杀掉自己十月怀胎的孩子,刻骨铭心的痛.

所有的课桌都靠墙摆着,然后大家围成一个圈坐下,等待晚会开始.倩倩他们开始发吃的,我和杨成在办公室写要给老师的纪念册.我念,他执笔.尽量想比较经典的符合每个老师特征的词句写上,我想得咬牙切齿,想不出来的时候杨成看着我念叨"快点想快点想没时间了",我说再催我不想了你自己写去.然后是他看着我咬牙切齿.他们在外边催,说纪念册要快点准备好,等下每个人都要签名会没时间.突然发现我们还是挺忙的.忙得跟我们还在念高三似的.
英语王子和翘别他们几个人每人拿着件白色的夏季校服让同学留言.英语王子是我的第一个同桌,那个时候他学数学学得走火入魔,我学英语学得生不如死;我给他讲数学,讲得不耐烦了骂"他妈的";他给我讲英语,讲完后我还是特茫然的样子,他就看着英语题露出大钢牙,表情比我更茫然.一年过去了,他的数学,我的英语,该收获的也该得到了吧.
忘了是几点,班会开始.没有太多的华丽对白,也没有太多的虚假程序.
八爪鱼是主持.他关掉教室的灯,让我们闭上眼,在黑暗和沉默中回忆自己走过的这一年的日子.而后是按坐着的顺序轮流起来讲话.黑暗中,听到许多人最真实的独白.忘记自己讲了些什么,背着个书包站在人群中央,有点慌张有点激动.跟班主任坦白曾经翻墙外出的事,说了一大堆话.最后告诉他们我很高兴来到同生湖我很高兴认识每一个同学每一个老师,我以为我永远不会想念这里,但是现在我还没有离开我就开始想念.

我说的是真话.忘记曾经多少次跟阿狗趴在桌子上发牢骚:"我怎么会来复读啊","我不喜欢这里啊","我讨厌那些人,一点都不真实"...许多人说,相聚是缘,来复读更是种缘分.那个时候我说真他妈恶心,这叫什么缘分,用每个人的失败和泪水来换这样一场矫情的缘分,我宁愿不要.
那个时候我每天跟阿狗这样抱怨.阿狗是我在这个班找到的唯一的异类,和我一样有点不正常的人.我们一起抱怨这种暗无天日的日子,一起大骂那些带着面具藏起丑恶嘴脸的人,一起等待结束,一起期待离开.
但是今天阿狗和我一样狼狈不堪地站在人群中央讲话,难过地想到我们竟然就要离开.

晚会过程中给人写了很多留言,邮箱地址QQ号码手机号码重复地写了一遍又一遍.
拿笔记本去让班主任留言.他在我的本子上写"琴琴小朋友以后要少哭鼻子"之类.无比讽刺.我第一个高三班主任给我的留言就是"殷琴琴小朋友"要怎样怎样.一年了,还是这句话,一年过去,我在他们眼里还是小朋友,还是不懂事. 但我会一直感激我第二个班主任,我的语文老师,就象感激我的第一个班主任一样.他们以一颗足够宽容的心包容过我.我的第二个班主任可以容忍我的顶撞,会给我中肯的意见,会有点无条件地欣赏我写的文字,给过我信心和鼓励.
策划翻墙
晚会在十一点多结束,临近十二点的时候有人在办公室对答案.觉得无比扫兴.寝室里几个人商量翻墙出校. 自己寝室五个人,还有沙沙,宁雯和杨雅兰.八个人晃荡于不到两米高的围墙边,今天晚上增加了一些值班的保安,防止高三发生暴动.
我们被一个保安盯上,他拿着特亮的那种手电筒照我们.宁雯嚷:"你照什么照?刺眼不知道啊?"保安无语.
八个人,他一个保安也不能拿我们怎么样,只得停下来给我们说大道理.我们这里八个人,有三个是班上的丢B王后.保安被我们策得不行后只得叫来另外一个保安.他们不停地劝我们回寝室,我们偏偏不回. 是故意不回去的.一年了,每天被这些人管着,今天我们考完了,谁能拿我们怎么样.
其中一个保安好话说了一大堆后,忍无可忍冲我们吼起来.吼完还是没用,他们拿着对讲机叫增援,叫完初中部一值班的老师,又叫政教处的老师,叫完之后再叫我们的班主任和科任老师.
班主任和科任老师来之前,我和阿木沙沙翻到最高的双杠上坐着,毛毛和卡卡去了教师公寓那边,翘别他们三个先回了生活楼.
刘老师成老师李老师凑到我们面前后,对保安说,误会了误会了,这是我们班几个最听话的学生呢.我们在那里暗笑.保安气得吹胡子瞪眼还想说些什么.李老师说这里交给我们了,然后把保安赶走了.刘老师在双杠下面伸出手"琴琴罗灿你们听话哈,快下来,刚考完这要摔了怎么办?"阿木第一个下去.其实我觉得我们这么闹挺对不住人早想下去了，但是双杠那么高我下不去了.折腾了半天总算下去了.
下去之后班主任匆匆跑过来,叼着根烟,啼笑皆非地看我们.陪我们在操场走圈,走完后我们也累了,乖乖回了生活楼.
来同生湖一年,翻墙一次,唯一的一次,是在深夜十点以后,特成功.今天我要不跟班主任坦白他永远不会知道.
今天地翻墙特失败.

感觉有点悲哀,不是说高考后我们就自由了么,不是说结束后我们就彻底解放了么?不过是翻个墙.我们八个人,居然没斗过两个保安.讽刺.
记得小帅有句话,我们曾经握紧拳头,曾争取到一点点自由.

6月9日的开始
回到寝室后已经是6月9日了.想起考完去买东西开晚会翻墙,到现在还没洗澡.寝室里已经没有热水了.沙沙和伍侠他们来我们寝室打扑克,我抓起睡衣去浴室洗澡,阿木在外面叫没热水了,你大姨妈来了别洗冷水.我说不洗就要发臭了.打开笼头冻得在里面大叫.洗到一半的时候,灯突然灭了,我以为他们在外面吓我玩,假哭了一阵还是不见开灯.听到外面也闹翻了天.是学校变态,今天晚上居然也要寝室熄灯,美其名曰好好休息,明天大家平安回家.我在浴室里欲哭无泪,听到阿木在外面吼:"关什么关啊?这里还有人在洗澡呢?"然后是她冲出寝室的声音,几分钟后灯开了.无比纠结地洗完澡,站在上铺的床上看伍侠他们打牌,沙沙跟阿木在那里讲话,讲沙沙暗恋了N年的那位大叔.沙沙问了我一些话,让我明天回家之前记得给她留几个字.我点头,然后光着脚跑到阳台上站着.
考前有段时间,寝室里几个人经常站在这里喊口号唱歌.最先是我和卡卡唱起来的,我们把刘老师那首<我是真的很不错>发扬光大,每天以最大的分贝在阳台上叫"我是真的很不错真的很不错!我是真的真的很不错!!..."两个人配合得天衣无缝.后来阿木他们加入进来,四个人的声音足够大,我们高兴的时候大唱大叫,不高兴的时候就大声的吼.唱所有斗志高昂的歌,记不清楚歌词,就只吼其中的一两句.四个人手牵着手,吼得歇斯底里.吼完后张扬地笑.曾经有楼下的寝室受不了,报告生活老师,然后生活老师从一楼搜到三楼,一个个寝室地搜,终于找出是我们在制造噪音.
此时的阳台很安静,站在阳台上可以看到白竹水乡的别墅群,别墅里没点灯.今天晚上我们要是再大叫恐怕没人再管我们了吧?但是以前叫只是因为对于高考有点点紧张,用疯狂的声音来掩饰内心的慌张.今天可以叫了,但是我们不需要了.没有高考再让我们紧张.
 

我抬头看天,06年的6月9日明明才开始,可是这天他妈的居然就给我黑了.一切就象一场闹剧,让我始料不及.却也天经地义. 就象这一年了,05年7月20日的到来,明天的离开.一年的时间,中间几乎没有假期,除了十月一日的六天长假,过年时的十来天寒假,我们几乎就没有假期了.一个星期半天假,还得班主任批条家长来接才能出校,而且一个月只能出去一次.一年了,一个月一次的月考,一个星期一次的英语和数学周考,那么多的小考,那么多的试卷.一年了,一年中遇到的人,一年中一起有过的欢笑,一起有过的奋战.一年的汗水一年的泪水一年的时光一年的青春. 排山倒海的一年啊,就如此这般匆匆走到尽头.感觉就象一场闹剧,我自编自导自演,辛辛苦苦,期待它华丽登场.可是我还没来得及做好心理准备,他们居然就叫我谢幕了.
考完后我以为我会真心大笑,我会真的很开心很开心.可是现在我有点点想哭了.真他妈的矫情.
回到寝室打了几个电话,有点点恶作剧,想知道今天除了这些高三学子,还会有谁没有睡着.
有人关机有人开机.电话接通后匆匆挂掉.在挂掉师父的电话后他又重新打过来.我跟他讲话的时候想起去年的今天.那个时候我也是刚刚高三结束,老鼠,老大,师父他们都是高三结束.我们下半夜呆在网吧,对完高考答案后结果很糟糕,居然也没有太难过.跟师父学着玩劲乐团,也因为这个开始叫他师父.然后还可以趴在电脑旁边睡着.
那个时候比现在更没心没肺.那个时候即使失败也可以满怀希望,那个时候难过还有很多的泪水可以流,那个时候我是高三不是高四,我天经地义地做个小孩,天经地义得趾高气昂.那个时候我不会明明结束明明解放却高兴不起来,那个时候我不会被无名的沉重和难过压得笑不出来,甚至哭不出来.那个时候我不会沉默看天,勉强笑笑都要用很大的力量和勇气.
转身离开
挂掉电话和阿木他们说话,迷迷糊糊倒在床上,还可以听到他们打牌的声音.
等过些时候睁开眼的时候,天亮了.打牌的人都走了.阿木睡在卡卡的床上,沙沙歪在阿木的床上,翘别躺在自己的床上.我坐起来有点摇头晃脑.小心翼翼地找出纸和笔,给他们三个写留言,想在不吵醒他们的时候悄悄离开.每个人都睡着了,可以不用被生活老师叫醒,可以不用担心今天有多少东西要背有多少试卷要做,甜甜地睡着,多好.
写完留言开始收拾东西,还是不可避免地把他们吵醒.他们坐起来问,要走了吗.我没有抬头说是.
其实自己就那点出息,天天想着逃离同生湖,现在真的要走,却难过到抬头看他们的勇气都没有.沙沙他们坐在床上没说话,我也不说话.默默收好东西,就一个书包,一个很小的箱子.收好之后将早上写的留言给他们,阿木他们在我的手机里留下几个号码.
拥抱,努力地笑:"以后找你们玩!"
在下楼的时候见到苏老师,带我们的生活老师--有着最灿烂的笑容和最强的责任心,时时刻刻关心着她带的每一个学生,谁在生活楼里打了个喷嚏她都会知道.有点点罗嗦.但都是发自内心的关心,她无数次说琴琴很乖的哈.我抱着她说苏老师你不要调到别的地方去,我以后回来看你.她说好好好.拍下她最灿烂的微笑.正式离开.

还是清晨,校园里的人很少.路过教学楼,路过宣传拦,有学校未来之星的照片贴在那里.
路过田径场,我们班可以考北大的男生坐在那里拿着张报纸,估计是高考答案.
路过罗马广场,这是学校按真正的罗马广场设计的小广场.罗马广场,最初是做斗兽之用的.同生湖无数学子曾经在这里集合聚会.困在试卷与书本之间的我们,期盼那一点点自由,想要逃离却有死死定在愿地,无能为力.犹做困兽之争.罗马广场,这样一所学校的罗马广场.含义深刻.

路过校门口的时候,有遭保安阻拦.丢下一句"我是高三的",然后特牛B地头也不回走掉.
我是高三的,我可以走了,名正言顺天经地义地走了.
在出租车上回头,看着这个困住我一年的校园,看那道矮矮的却足以围住几千人的围墙,看校园外依旧慢慢转悠的大风车,看风车前面深蓝纯净的湖水.一切,依旧;一切,平静.
司机突然问了句,你们学校那个钟楼上的钟是不是坏了,怎么每次都是九点钟啊?
我说不是,那个钟是不动的,它一直指着九点钟.
是的,它一直指着九点钟,象征太阳刚刚升起,象征一天才开始,象征--即使我已开始老去即使青春散场,只要我们坚持,我们可以把希望永远留在9点钟,早上的9点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