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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1·高考回家的车上，意外地见到了同是参加高考的章姐。我与她还是像初次见面从县城回摩岭那次一样，“在一个解放牌汽车改装的班车上挨着坐”。谈起高考情况，章姐说：我们几个女知青，六号那天早上，天刚发白，就从金岭公社开始赶，一百来里山路，赶到县城时天都黑尽了！脚掌也磨起了泡；途中口干舌燥的，捧起田里的水就喝，那还管得了脏与不脏哟！我说：你们也够辛苦的啊！我们又谈到参考的感受，章姐说：参加这次高考的人，多得难以数清。我们那个考场，每科考前那操场里都是满当当的。我说：是啊！每个参考的人，对这次高考，都会是一段难以磨灭的记忆，更蕴藏着动人的故事和难以释怀的情感。平时话语不多的章姐，这次却滔滔不绝地：粉碎“四人帮”，党中央就决定恢复中断长达十年之久的高考制度。这一英明决策，得到亿万群众的衷心拥护。听到这个消息，我当时就很高兴。决定来高考，只是为了享受参加高考的权利。因为在学校时本来就没学到啥东西，下乡来这五六年又没摸书本了。唉！能不能考上，确实也没有多少把握。即便“名落孙山”也没啥，总算是得了一个考试的机会啊，你说呢？为了安慰她，虽然自我感觉考得良好的我，但是，却说：我也好不到那里去。在我的心中，女性分三类：美女、才女、淑女。章姐是位典型的淑女，属于那种极有内涵、品位的女性：事没成——不气馁，事成功——不张扬；时时刻刻，好像心态极平稳似的。

      2·章姐插队的地方，离我就读的中学仅二三里路，记得一次我把两天的饭票换钱买《我的大学》去了，两天没吃的，饥肠辘辘，饿得心慌；想到章姐“有困难找我”的话，就去到她那儿。狼吞虎咽地海吃了章姐为我煮的两碗热腾腾的面条，那付狼狈不堪的吃相，我至今记忆犹新。那个初夏的夜晚，圆月高挂，星斗满天，微风无息。静谧的夜空下，两人在坝子里坐着有说有笑，彼此间关切地问了些上次分别后的情况，然后就天南地北地侃了起来：谈家庭，说阅历，议人生，论憧憬……好像这地球上就只有“亚当与夏娃”似的。那流星的闪烁，似乎没有我两那心的跳动；那星光的灿烂，似乎也比不上我两的开心；彼此没说出口的话，似乎也伴随嘴里呼出的红色细线般的心气，被那有心的风儿传递到了对方的心窝窝里。那晚的夜啊，不知啷个的，就是那样的忒短！一路上我们两人总是有说有笑的，相互的心语，通过相互的眼神传递着：我们都不小了，理所应当有“那回事”。可是，我心里深爱着秀姐——仅管这时秀姐的小生命也已经两岁多了，终身要作“邻胡越”的信念不许可我这样；章姐受什么支配，我猜不透！不是我情商低啊，实在是好女人是本书，能让你整整一辈子，一遍又一遍，就是永远地读不透啊……

      3·回到公社，又下村劳动。天气寒冷，就不停息地干活。在公社担任蚕桑员的傅云舒，与我从小学到高中都是同班同学，又还沾亲带故的，两人关系很好的。他问我：考得咋样？我说：还可以，走是没问题的。他悄悄地对我说：我听伍广播（公社广播员，姓伍）说，“他（指我）考得再好，也走不成；还说要走成了，我手板心里头煎三个鸡蛋给他吃。”我听了，心里想：因为在“群专队”抓人的问题上，我和伍广播在多数情况下有意见分歧，他有些恨我，我也不在乎，所以，就对傅云舒说：他对我常是鸡蛋里找骨头，我已经习惯了，无所谓。傅云舒提醒我说：还是要防着点儿，俗话说，“整人之心不可有，防人之心不可无”啊！我说：这到也是的，不过，你帮我想想看，我能有什么可被他抓住的把柄？傅云舒开始有些犹豫不决，过了一会儿，才说“反潮流”的事。我口里对他说：这没啥。可是，经他这一提，瞬间把我带回到了那一生痛苦的1973年底。因为要庆祝新年元旦，学校和班上都安排我办墙壁专刊，我先办了学校的，再办班上的。这样师生之间发生了摩擦，矛盾激化，我被抬掉课桌、被赶出教室，还被打得鼻口流血，最后被撵出学校。天生好看书的我，不知看了多少遍高玉宝的那《我要读书》；心里更想到与秀姐吻别时，她要我“刻苦读书”嘱咐。做梦都没料到，就这样被撵出了学校。回家那天，五里路啊，哭天抹泪地走了两个多小时。那时，宪法规定“四大”，我也想讨个公道，就怨气冲天地写了一张《致全校师生的公开信》，没点谁的名，只是把事情原委说清楚，并同时给县委宣传部等写了内容一致的信，要求很低，低得现在想起来，都有点儿下贱：我要读书啊！学校里到处都有恶意攻击我的大小字报。何况，那时的大字报，有时铺天盖地，远比现在的手机短信还要不当回事。

       4·凑巧，一九七三年十二月二十八日，人民日报加编者按刊登了《一个小学生的来信和日记摘抄》。次年春天,乍暖还寒的一个上午，我戴着斗笠披着蓑衣，正在水田里栽秧子，县文教局的人找我来了，问了我一些情况，就叫我“回学校读书”了。当时，我还以为耳朵听错了呢，就反复地问了两遍。就这样，我被历史的潮流卷得摇身一变，成了所谓反潮流的“小英雄”，一夜之间“闻名于世”。高考那年的1月5日，省委在省城召开20万人大会，强调当前的首要任务是发动群众，揭批“四人帮”的罪行。连做梦我都没想到，高考政审时，有的人竟然拿起我的“小英雄”和我是“漏划地主”的“兔崽子”做文章，给我本人扣上莫须有的“四人帮”黑线人物帽子，诉控我的“血管里流着的是地主老财的血液!”，还有一条是和秀姐“上床”，是破坏了伟大领袖毛主席的知识青年上山下乡的重大战略部署……据后来的人民日报披露：一个知青高考成绩优良，仍因“家庭出身不好”被淘汰。孔圣人云：上士杀人用笔端，中士杀人用语言，下士杀人用磨盘。看来啊“圣人”也不是什么“好鸟”，脑子里尽是研究这些东西，且“笔端”杀起人来也不亚于现代的“尖端武器”。

      5·高考上了本科线，被通知到县城的第一幼儿园参加体检，我心里甭提有多高兴啊！可经打听，体检的名单上没有章姐，我心里怪不是滋味。那次体检，为了预防各地搞假，体现公平，全地区各县体检的医生都是县与县交换了的。我有鼻炎，事先买了麻黄素滴鼻，但是，没有想到自己还有轻微的腋臭。那散文一般韵美的体检女医生是高县来的，检查出来了，便大声问我：你家是农民吗？我心里吃惊，暗地嘀咕：是农民又啷个了，沉鱼落雁的秀姐还没嫌我是农民呢？轮到你了么？再说，这体检与农民、居民有求啥子必然的联系？心里窝火，就大声说：是农民。她这次突然来了个一百八十度的语气大拐弯，亲和地问：家里几口人？我也轻言细语地回答：一家七口，爸爸伤残，妈妈拖病，五姊妹中我是老大，云云；说着，心里酸溜溜的，咬紧牙关没掉泪……那善良的女“天使”，当着我的面，在“是否有其它”的栏目里，打了个大大的“×”，还安慰我：俗话说，出林笋子先遭难，多为家里着想，云云。很多年过去了，每想到这事，我心中都还为那位善良的女“天使”默默地祈祷、祝福。体检完毕，在等待录取通知书的漫长时间里，我每天期待着邮件的到来，希望能听到周邮政的喊声……那时的我，是真正理解了“忐忑不安”这个词的分量和含义。

      6·俗话说“乐极生悲”。刚体检回到公社没几天，我的高兴也正应验了这句话。还是县上帮我补报志愿的那个熟人悄悄地打来电话，告诉我：你很可能走不成哟！这对高度期盼的我，不蒂是晴天霹雳，更胜于五雷轰顶，脑子一片空白，我结结巴巴、迫不及待地问：为啥？泪水却在眼眶里打转，继而直往下直流，脚像抽筋似的要软下去。电话那头：有人状告说，你是出名的反潮流的“小英雄”……但也有人替你抱不平，说你是“四人帮”错误路线的受害者。电话那头的人，还再三宽慰并叮嘱我：要“明修栈道，暗渡陈仓”，要稳得起！并鼓励说，我们也在极力为你争取。得了这消息，虽然外表装得没事般的声色不露，但是，我内心却是愤愤不平，且下决心非得一举成功不可。吸取了当年“反潮流”的教训，我确实既不敢也没有莽撞行事，就给与自己工作上已有过几面之交的县革委汪主任写了一封短小精干而又真实诚心的信。后来据说：汪主任接信后，正好要去地革委开会，他带着我写给他的信，找了地委分管领导。那位领导果断表态：地区外的院校是否录取，我们管不了；地区内的总能录取吧。这话后来也应验了，外地院校都拒录——那年代，谁敢冒那样的政治风险？真是：运交华盖欲何求，未敢翻身已碰头。这时的我，心里不是一般的难受、痛苦……

      7·那天，我正在楼上办公室里忙着给秀姐写信，突然就听到楼下的周邮政在一个劲地铆喊“思铁，思铁，思铁……”经过这些周折，当我从周邮政那里亲手取到录取通知书时，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双眼，那份由衷的欣喜让我多年也还难以忘怀。上面分明写着“王思铁收”几个字，落款是“永宁师范学校”，挂号信。我赶快回楼上取出本人的印章跑回周邮政那里。小心拆开那信，见到两份材料，一份是录取通知书，说：被永宁师范（代帽大专班）录取，专业是文史；另一份是办理个人户口迁移、粮油关系转接的证明。看到这两张薄薄的纸片，我脑子里闪过的第一个念头就是“没有为秀姐丢脸”，“雪山关”上自己许下的宏图有了翱翔的翅膀。虽然那“笔端”，让我与本科失之交臂了，但是毕竟步入了大学的门槛儿。今后再也不在“修理地球”了，我就是国家户口了。要知道，这两点，在当时对我来说，真的是梦寐以求的事啊！记得两年前，我的一位叫“猫哥”的知青朋友被推荐进大学，在他临走来中学看我时，我就心里期盼：要是有一天，我也能读大学，也能这样成为中华人民共和国的大学生，那是多么光荣、幸福的事啊，届时，秀姐也不知会高兴得是啥样。唉！今天，它终于是梦想成真了。

      8·那是一个激情满怀的年代，那是一个朝气蓬勃的年代，那是一个奋发有为的年代，那是一个万物复苏的年代。岁月的车轮匆匆碾过，留下的是：一首首高度凝固的诗，一幅幅快速流动的画，一曲曲动人心弦的歌……站在宿舍里，独自一人的我，手捧录取通知书，欲哭无泪，浮想联翩：吻别——让我经受了情感的考试；高考——让我经受了文化的考试；拒弊——让我经受了品德的考试；笔端——让我经受了人际的考试。从那时起，我就常备不懈地“时刻准备着”：人生何处不“考试”？人生何时不“考试”？是啊！事物都有定数，既然不能回避，就坦然面对吧！

[今晚8点左右请看下篇：爱情托起的高考故事7—6：父亲拳棍(借与狼共舞博友的下图送给各位来此的博友,并请留下脚印,先谢谢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