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传递》

     不准传递……

    正端坐考场，浑身汗淌如黄果树瀑布，猛见“传递”二字，冷颤顿起，一句名言对我嬉皮笑脸：不准传递纸条！可我不能这么写，因为可能得零分。对一个关心国家大事的学生来说，可写的简直多如珠江之重金属，比如多哈亚运火炬在广州传递，比如文化遗产在文化遗产日还魂，比如环保理念在太湖蓝藻中发酵。但人类的经验告诉我们，要是一种思想吹嘘自己月到中天万家明，你就要小心它骗你没商量。碰上阅卷老师心情不好，很可能判你个人云亦云……
    因此，让我们走进人类文明薪火传递这个宏大的题材。在担负着文明传承重要使命的语文教材之小学第七册里，有一篇课文《云雀的心愿》。文章用优美的语言，讲述一只小云雀随鸟妈妈飞到外面，看到地上黄沙飞舞，浑黄的河水像脱缰的野马咆哮着。于是，小云雀决定明年春天和小伙伴、妈妈一起去植树。这篇课文的中心思想，是我们一定要热爱环保，否则连鸟都不如，是个鸟人。高尚的思想就在小学生们的心田里，长出了一棵幼芽。但不知道会不会有小朋友悄悄地嘀咕：叫天子怎么植树呢？它爬树还差不多。它顶多学习精卫，满地撒上树种，姑且可以说是“种树”吧。但既然书上这么说了，我们做学生的，哪能不相信呢。
    咱们另一篇课文《爱莲说》里，还有一句家喻户晓的格言：“出淤泥而不染，濯清涟而不妖”。老师说，君子就是这样的人。六七月间，正是荷花盛开季节，江南可采莲，莲叶何田田。听说过没见过荷花的人，运用人类普遍具有的想像力，可以看到朱自清的荷塘月色：“月光如流水一般，静静地泻在这一片叶子和花上”；但熟悉荷花的人，要是个诚实孩子，就不该睁眼说瞎话。让一个种莲的农民伯伯来描述荷花，他大概会这样说：出淤泥而不妖，濯清涟而不染——因为从淤泥中出来，所以长得肥沃、朴实；因为有清涟洗濯，所以才明净、秀丽。而不是莲花故意要不染，坚持着不妖。但既然书上这么说了，我们做学生的，哪能不相信呢。
    我们自诩文明渊薮，莫非便是这等混淆不清、指鹿为马？是的，这就是课本“传递”给我们的道理：逻辑无所谓，只要主题好就行了。或者可以说，高尚的思想，往往是出人意料的。君子们认为，为了教化青少年男女士，有必要违背逻辑，罔顾事实。宁可饮着自家黑乌乌的鸩止渴，也不能望着那红艳艳的梅。为了宣扬环保，就得说云雀也要像领导同志一样摆好姿势去植树；为了追求高洁，就得写荷花也威武不能屈、贫贱不能移……这样做的结果很坏，当青少年一个个长大，就会觉得这世界有点虚假，就会对假道学、伪君子嗤之以鼻。
    假道学、伪君子也就算了，毕竟小孩都会不是小孩，总有一天知道真假。但那无处不在四处传递的假真理，却能使大人也头脑发昏，因为毕竟不是过了十八岁生日，就从此明辩了是非。
    老少爷们都听说过一个深入人心的口号、道德水准的典范——“毫不利己，专门利人”。在你没有带手纸更衣的时候，一个这样的人会拿出自己的手帕，说“嘿，兄弟，用这个吧，不用我跟你急”。但这个标准就跟“骗子说自己从不撒谎”一样，违反了我们已知的逻辑。这个逻辑漏洞不是我戳破的，是茅于轼老先生干的。茅老先生说，我毫不利己专门利人，碰巧你也是，两人一合计，把利益给第三者，第三者说他也是这么高尚，这时候你说怎么办？如果中国人都是毫不利己专门利人，我们只好把利益出口到外国去；如果外国人也这样，那就只好把地球让给外星人……
    这时候，漏洞已经很明显了。但漏洞这么明显，却不能阻挡这句话久经考验经久不衰历久弥新。因为有人在打这样的算盘：其他的人都是毫不利己专门利人，只有他自己毫不利人专门利己；所有人都不要自己的权利，只有他从不拒绝任何特权，我花开后百花杀。如此一来，这句口号就变得天衣无缝；这句口号就在历史中“传递”了几千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