高考作文：有多少孩子痉挛失语

当儿子从考场出来的时候，我没有马上迎上去，而是保持一定距离观察他，由此调整我与儿子之间的镜头深度。我还是走到他的面前，他不说话，我也不说，但是我预感到了……

我们一起回家，家在离考场500米的地方。我看到了我的母亲，儿子的奶奶，已将午饭做好，等在必经的路口。但是我感到来自儿子沉默中行走的不可遏制的压抑力量。我想告诉儿子，没什么的，好坏，无所谓。但是我不能说出，我知道儿子在想什么。

然而，我不知道儿子在想什么。到了家门口，儿子很郁闷地停止了脚步，我突然觉得应该和儿子说上一句话，胡言乱语也行。总之，我应该和孩子说点什么。我突然问道：作文是什么题目。当话说出口，我又自知多么地无趣。儿子低低地说道：《送一篮阳光给母亲》。没有选择题。

我没有再和儿子说话，或者说，我已不知道如何与儿子的对话继续下去。

《送一篮阳光给母亲》，多么虚伪的一道命题，又那么地富有诗歌王国历史传承的浮泛诗意。当去年我与赵丽华等诗人联手将现代诗歌从边缘状况拉向社会现场的时候，我和合作的网站动用近百家媒体呐喊助威，赵丽华率先迎来万箭穿心的痛楚，也就是在诗友们的帮助下，她以一位现代诗人的自信终于挺了过来，没有走上海子的死亡之路。我们曾经自豪地说，不管结局如何，现代诗歌完成了对社会的暗示、提醒。

但是，下一个该轮到谁呢。我没有想到过自己。就如我在电话中告诉赵丽华的，这是你，一个诗人必须担当的宿命，但是你胜利了。

这次，轮到的不是我，却是我的儿子。我们的教育专家忽然突发其想，要在2007年的高考应试中加上诗意的味素，由此证明诗人的召唤具有回天的力量。所以，他们要用一蓝子的阳光，改造成百上千万个应试的孩子们，要让他们知道，一篮子的阳光代表着中国母亲分泌的蜜汁诗意。他们出题的时候一定自鸣得意：多么美，多么妙的考题，这个从外国大师口中借来的一蓝子阳光，送给各位的母亲，恐怕一丁点也不会撒落一地。对于那些只知道如何应付考试的机械零件，恐怕一定也感到莫名的兴奋。这些考生不仅不会了解这道抄来的考题背后的克隆文化，但肯定会在考试以后，从杂货店买来一只篮子，送到母亲的手中，并且告诉母亲，我给你送了一篮子阳光，你出多少钱交换？我们走在大街上，一定会看到满大街的儿子女儿们，提着篮子购买阳光。我相信我们的出题专家们，正动用全社会的力量，批发阳光生意。我们有理由相信，中国的教育专家们发明了一个崭新的产业链，有朝一日，我们每个人都会加入到买卖阳光的产业中，然后，我们从国外大量进口母亲。

我不能不说，不是所有的母亲都配得上母亲二字，也不是谁是教育专家就可以把自己的母亲转嫁到他人家里。这些只会附庸风雅的教育专家们，把诗意的面具用在高考试卷的时候，不仅暴露了他们压根也不懂什么是社会学，什么是诗的言说，也暴露了他们还坐在一架破旧的马车上梦想社会真实的模样。他们在一副锈迹斑斑的棺材里，无论如何，也不可能知道恶毒的高考制度早已把中国的孩子打造成毫无天性可言的应试动物，又在内容上想当然地加上诗意的调料。他们根本不了解有多少孩子失去母亲，有多少母亲不配母亲，又有多少母亲与孩子天隔一方，流浪打工。

我看到我的儿子踌躇满志走出家门，用头颅撞击未来的大门，我终于也看到我的儿子摆好冲锋的姿势准备出发的时候，如何被埋伏的教育专家用阴险恶毒的黑虎掏心手法击到在地，我甚至看到无数的孩子“提着一篮子阳光”在“母亲”面前大惊失色，失魂落魄，缴械投降。
《送一蓝阳光给母亲》，在高考的舞台上搭建了一个戕害孩子的屠宰场。这样的题目，如果我们的教育专家对中国的未来心存忧患地话，应该咨询一下心理学专家或法院民事庭的法官们，他们会毫无保留地告诉你：在中国，有多少孩子无法应对！

我想，有这么“一篮子的阳光”，为什么就不可以送给爷爷，奶奶，送给祖国母亲，送给美国的自由女神，送给我们可敬可爱的人民币呢？那样，哪个孩子都可以找到送给的对象，并且写满作文答卷，送给我们的教育专家们。还是让我来亡羊补牢吧，我给出2008年的高考作文题：《提一蓝鸡蛋掷给恶毒的高考制度》。我想，孩子们一定会兴奋地莫名其妙，一定有千言万语，一定充满诗意想象般地欢呼雀跃，一定他们还是中国的孩子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