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

    7月26日，对于北京明金广告有限公司总经理吕杰来说，今天是个很不错的日子。

    自从公司唯一的编辑背约而走之后，公司内部就一直陷于混乱状态：广告没有创意，语句不通顺，更甚的是错别字连篇。这些致命的错误使得客户一天天减少，公司在艰难维持着。尽管他们在一些知名杂志和报刊以及一些著名招聘网站不停发出招聘启事，可是由于资金紧张，他们开的些微的工资始终招不到合适的编辑来。

    这家由一名大学生创立的广告公司在商业竞争的风雨中飘摇着已经有一段日子了，就在他感到绝望要放弃的时候，突然收到了一封求职信：周易，男，大学本科中文系，爱好写作，参加过文学大赛并获奖。他要应聘编辑，随后还附带了他的一些作品和广告创意，很是不错，有想法，视角独特，足够吸引现代人的眼球。吕杰眼前一亮，轻松了许多，这么多天的疲惫一扫而空。

    当晚，吕杰躺在床上，他太兴奋了以至于没有丁点睡意，他点燃了一只烟，深深地抽了一口紧紧的憋在口腔里，然后猛的吐出去。烟雾开始弥漫，象蜘蛛丝一样网状地张开来，他感觉到自己此刻充满了力量，只轻轻一挥，烟雾就被挥的极为淡薄，透过这若有若无的东西，他仿佛看到了华丽的别墅在阳光明媚的海滩旁依偎着澄净碧绿的海水，看到了豪华跑车在城市闪烁着五彩光芒的马路上急速飞奔，更看到了无数美女如云一样绕着他飘来飘去，而他只要象现在一样轻轻一挥，便可以决定她们一生的命运……顺即，他便从幻想中走了出来，他想到了公司的状况，想到了一直以来未招到编辑的原因，他出了一身冷汗，不能再这样下去了，无论怎样都要把这次的求职者——周易给留下来，那怕用欺骗的方法。欺骗？突然想到的这个字眼让他的头又开始疼起来，他想起了刚毕业时的情形，想起了那个脸上堆着笑的四十多岁的男人，那男人给他一遍又一遍讲解他应聘公司的美好前程和丰厚薪酬以及完善的福利待遇，想起了那个小家族式的管理模式和微薄工资，想起了他的冲动和因交纳违约金而一无所有的狼狈出逃，想起了以后无数次的被骗，直到自己用了5年来积攒的钱办了这家小公司……他失眠了。

    然而失眠的不只是吕杰，还有周易。

    周易躺在地下室的单小的木板床上，难以入睡。七月的天气把地下室变成了炽热的火炉，而他就被裹在火炉里受着烘烤。不能畅通的空气使得地下室闷热起来，而他只能直挺挺的躺着，不敢有一点动弹，只要稍微一动身，床便“嘎吱”“嘎吱”作响，可他听到了邻床极为难得的鼾声。他静静地躺着，开始借回想自己的经历转移这种痛苦的折磨。

    高中复读，他终于考上了大学，但是他没想到竟然过了重点分数线，他被一所自命是省重点大学的中文系录取，而他真正想上的却是一所本科院校的日语系，幸好中文也是他喜欢的学科。四年转眼过去了，他看了无数的书，写下了不少文字，就在他要参加研究生考试的时候，他深爱的女孩不得已和他分手了，他开始迷惘，开始沉沦，他不知道自己想要的是什么了，很多时候他问自己和朋友：人活着是为了什么呢？他找不到答案，于是放弃了考试，错过了找工作的最佳时期，然后应聘到一所打着高薪和高福利的幌子来欺骗人的学校。无序而混乱的管理，淫乱而迷失的师德，他不能忍视，于是辞职出走。之后他做过各种努力：首先他选择了考研，而又是英语再次顽强地让他尝试到了高考落榜时的滋味；他参加公务员考试，考试时忘记带表而不能把握时间使他几分之差与面试无缘；他参加省电视台招聘考试，顺利通过，却在面试时败给一个个子高佻容貌漂亮的女孩；他又参加国家广电编辑记者资格考试，又以高分通过，却因为没有媒体工作经验而迟迟不能找到此类工作；他开始全国各地奔波，参加数十次笔试都得已通过，就在他逐渐恢复信心时，有过几年相关经验的要求又再次把他拒之门外。交往3年的女朋友也发出了断交的言语，他现在只觉得很累，身体，还有心……

    泪水不知什么时候已经湿透了床单，他慢慢坐了起来，他真想大声哭出来，鼻子酸痛的厉害，他尽力的忍着，他狠狠的握紧拳头，他能听到骨骼作响的声音。

    泪水又很快打湿了胸膛。

                                    二

    天刚露白，吕杰便迫不及待的起了床，一阵忙碌之后匆匆到了公司，经过一夜的挣扎，他还是决定无论用任何方法都要把周易留下来，无论什么方法。他觉得不能再这样保持大学时代纯真的想法，既然已经离开了学校这么多年，既然已经到了社会上，就应该把那些东西丢掉，应该吸取在社会上被骗的教训，他开始认为社会就是用这样的方法来淘汰人的。一个人不可能改变这现状，唯一可做的就是接受并适应它，最高境界是利用它。这样一番思考之后，他开始觉得自己变得成熟了，于是就露出一个自以为是成熟男人的笑来。

    十点，周易的手机响了起来，明金公司通知前去面试。同样，经过一夜的挣扎，他决定这次无论如何都要应聘成功，那怕是说谎为自己编上些经验出来，他实在无法忍受现在的生活了，什么诚实，诚实就是幼稚，社会上有几个人是诚实的？你骗我来我骗你，大家不过是骗来骗去，看谁骗的高了，自己就是因为太相信别人才被骗，太诚实才一直找不到工作，他再也不要这样子了。

    面试理所当然地在愉快的氛围中顺利进行着，吕杰在极力展开公司的美好前景和自己的雄心抱负，周易在极力的表达自己的优秀能力和自己的诚意。关键时刻到了，要讨论待遇问题了，待遇对求职者和招聘者都是很重要的问题之一。

    “我们公司正处在发展时期，我们需要优秀的人才和我们一同成长，所以我们需要敢于挑战高薪的人，并且需要他能和我们公司一起发展成熟起来，这些对于我们的职员来说可能是严了些，但是我们宁缺毋滥，我们要作精英公司，不作庸碌无为的小混混团体。所以我们的基本工资都不会太高，大家都靠能力来获取所得提成，提成上不封顶，这就是我们公司的大概情况，你觉得怎么样？”

    “我相信贵公司，也相信自己的能力，我会做的很好的，在这里语言是没有分量的，我想用事实来说话。”

    “好啊，我们就喜欢你这样的人才，那么你对薪水方面有什么意见吗？”

    “我可以知道基本工资是多少吗？”

    “基本工资按学历来定的，试用期本科是1200，没有提成，转正后基本工资是750，然后有提成，我们的提成是比较高的。”

    “哦，……那么提成是怎么算的呢？”

    “提成是由公司效益来定，像编辑这个职位可以拿公司赢利的5%。”

    “……那么吃住以及三险方面，咱们公司有这样的待遇吗？

    “你也知道北京食宿开销是很大的，因为公司员工很多，所以目前公司是不包吃住的，但这不排除公司效益好之后将为员工建公司公寓，关于三险，公司规定一年后特别优秀者给办理养老保险。”

    1200，周易在心里计算着这个数字，来北京之前，朋友为他计算过这方面的问题，租房子需要700左右，水电200左右，吃饭最低300，1200已经没有剩余了，就是不买别的任何东西，那么公交费呢？转正后750，就是房租都勉强够支付，即使有提成又能拿多少呢？尽管周易之前决定无论如何都要应聘到这个工作，可是面对如此的情形还是不由得犹豫起来。

    吕杰看在眼里，心里也开始着急，他生怕周易说工资太低转身就走，他自己也清楚，所谓的提成是根本没有影子的事，至于建员工公寓更是无从谈起的，就目前公司的状况，不要说赢利，能迅速改变亏损就已经感谢上帝了。但他不敢再加钱，多加一毛对他来说都将使他财政更加紧张。于是他不说话，只是看着周易，周易没有一口回绝给了他些许安慰，他需要赌一把。

    周易犹豫着，他也在看吕杰，他也没有说话，他在希望吕杰会加些钱，那怕是50，只要够公交费就行，他是真的不想再到处找工作了，他太累了。

   两人相互看着，谁都没说话。大概过了两分钟，吕杰开口了：“怎么样？也不急，要不好好考虑一下，下午5点前给我个意见，怎么样？”吕杰是拼上了，他觉得自己看准了，这个周易是不用下很大工夫去骗的，他觉得周易肯定存在着什么问题，这样的工资不要说在北京，在任何一个城市维持生活都是有些紧张的，而周易却考虑了这么久，那么应该存在什么难处，或许在以前他是不会忍心这样对待处于困境中的这些落魄的人的，但是他没有退路了，他更不能忍受自己的梦想就这样破灭，他不能忘记自己被骗时的狼狈模样，他要做成功者，他不要再把自己的命运交给别人，他要支配别人的命运。

    周易的心急剧的跳动起来，吕杰的态度已经表现出来他们不是非周易不可，而自己却是非他们不行了，自己还有退路吗？心早就死了。他慢慢平静下来。

   “不用考虑了，我就用努力来证明自己吧！”

    吕杰笑了，并且努力露出那种成熟男人的笑来，胜利了，他心中说不出来的愉悦，他甚至有要请周易吃饭的冲动，他有些佩服自己的狠心和果断了，才开始转变思想便取得如此的成就。他开始相信自己就是为这个社会而生的，社会是海洋，而他现在是一尾鱼，他的目标就是海洋里的大白鲨，他感觉自己离这个目标已经很近了，至少在心理上很近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