去年８月，１０位香港大学生参加了安利（中国）支持的内地支教公益活动。他们奔赴遥远的湘西吉首，在３所中学河溪中学、马颈坳中学和矮寨中学支教。一年中，他们与学生一起成长，一起体验着快乐和辛酸。有人曾经说过，湘西在沈从文的书里，在黄永玉的画里，在宋祖英的歌里。几天的采访，让记者感受到——

１０位香港支教大学生快乐的笑脸。

国务院港澳办副主任周波（左六）与香港支教大学生合影。

安利公司余放（右一）把慰问金发放到家长手里。

黎惠敏（右一）正在给学生们上英语课。

       “老师，你能告诉我读书有什么用吗？”

　　我们是一只梦想的小船

　　你们就是一盏导航的灯

　　小船时而被暗礁碰伤

　　时而被狂风吹折了桅

　　眼前的灯仍那么亮

　　我们鼓起了勇气

　　勇敢面对无数挫折

　　终有一天会到达理想彼岸

　　因为我们记着你们的一句话

　　“永不放弃！”

　　在湘西吉首矮寨中学１１１班教室的黑板报上，孩子们写的一首诗《梦想的小船永不放弃》深深打动了记者。

　　湘西在哪里？翻开地图，一条叫做“武陵”的山脉自黔、湘、渝、鄂的边地由南而北斜贯而过，其中心１５４００多平方公里的一块，便是湘西了。湘西是全国出名的老少边穷地区，贫困学生非常多。据统计，湘西５０多万在校生中，贫困学生就占了将近一半。有的农民家庭为培养一个大学生，要花掉几十年的积蓄。

　　在湘西偏远的山区，“无钱读书”的现象很普遍，“读书无用”论也开始弥漫在孩子中间。不仅因为贫困生活让他们觉得读书是一种奢侈的行为，更因为远离外界丰富生活让他们对未来的一种迷茫。

　　一个十几岁的学生曾经很认真地问香港来的志愿者：“老师，你读了那么多的书，到头来一个月只拿几百元钱。我的爸爸一天书也没读，在镇上开车一个月能挣一千多。老师，你能告诉我读书有什么用吗？”

　　面对孩子天真无邪的双眼，面对孩子简单朴素的疑问，香港支教大学生的心很痛。“我们原来以为这些孩子想读书没有机会，现在发现不想读书的孩子在这里更普遍。忽然之间我们有一种无力感，但是如果什么也不做，就会更无力，就会少了１０个人的力量。”香港支教大学生说：“我们对孩子说，没有饭可以喝粥，没有肉可以吃素，但没有知识就是绝望。不论遇到怎样的挫折，永远不要放弃自己！”

　　“这些纯真的孩子，给我们感动的每一天！”

　　这１０位香港支教大学生，其中６位是应届毕业生，４位已经工作几年。他们中有人放弃了记者、会计师事务所、联合国儿童基金会等高薪工作，积极投身到内地义务支教活动中。记者来这里采访前，一直有两个疑问：远离香港城市的繁华，将一年的青春留在清贫的山村里，这１０个大学生适应生活的变化吗？他们会不会后悔当初的选择？

　　第一次见到他们，是在矮寨中学３位香港支教老师的宿舍里。还没进宿舍就听到他们爽朗的笑声。记者走进去故意问道：“这么高兴，是不是因为要回香港了？”“不是不是。”一个叫陈启荣的男生着急地摆了摆手说，“我们刚从吉首市开会回来，交流了这个月的教学经验还有学生们的进步，所以很开心。”看到陈启荣认真的样子，记者忍不住笑了，他们也是大孩子啊。“因为我们１０个人分在３个学校教学，所以就约定每月聚一次，讨论教学中的问题。”另一旁的女生林子敏补充说。

　　记者观察了一下宿舍，一个两平方米的厨房，一个小小的卫生间，还有一间只放得下一张床的房间，那是矮寨中学支教男生胡礼和的房间。另一间摆了两张床，是矮寨中学支教女生林子敏和黎惠敏的房间。墙上贴满了学生自己制作的卡片还有信件，简单而温馨。“我们要把学生写给我们的信带回香港，这是我们一生的财富。”

　　提起学生，香港支教老师的眼神中流露着喜悦。“这些纯真的孩子，给我们感动的每一天！看到他们每天都在成长，我们很满足。我们全心全意地爱他们，也得到了他们纯真的爱。”

　　“我曾经不会唱国歌。如今，每天升降国旗时我都会很激动。”

　　黎惠敏 女，２５岁，２００３年毕业于香港中文大学英国语文专业。曾任联合国儿童基金会香港委员会教育主任。

　　支教学校：矮寨中学 科目：语文　　

　　“Ｌｅｔ＇ｓ ｂｅｇｉｎ ｏｕｒ ｇａｍｅ……”１１１班传来了清脆的声音。记者循声过去，原来是黎惠敏正在给学生们上英语课。学生们身着统一的班服——背后写着“永不放弃”的红色Ｔ－ｓｈｉｒｔ，格外显眼。

　　这节课通过做游戏让学生对脸部器官的英语名称加深概念。一组同学上来，先是抽签抽出台下一个同学的名字，然后由老师用英语说出这个同学的体貌特征，台上的寻找者和台下的目标人物谁先行动，就是谁赢，类似于美国的橄榄球规则，挺有意思。

　　黎惠敏大声地表述，学生们纷纷扭头四处观察。忽然，台上的同学猜出目标人物了，跑下讲台抓人。台下的目标人物速度更快，抢先一步把纸飞机扔上讲台，险胜。班里爆发出热烈的掌声和愉快的笑声，也感染了记者。不禁有点抱怨当年自己的英语老师教课要生涩许多。

　　不一会儿功夫，黎惠敏的头上就冒出了汗水。说实话，听到她那么大声地讲课，记者很担心一堂课下来，她的嗓子还不哑了？但她丝毫不在乎：“在课堂上，就想着多教给学生们知识。”

　　“那课堂下忙什么呢？”记者问。黎惠敏笑着说，课堂下比课堂上还累。“回到宿舍，就会不停地听到学生的敲门声，屁股根本坐不到凳子上。”黎惠敏说，“其实不过是这样或那样的小问题。有时也会很累很烦。但转念一想，学生对自己信任才会敲门。一时听不到敲门声还不习惯了呢。”

　　“现在我是家事、港事、国事，事事关心。”黎惠敏告诉记者，来湘西前她对内地有一种隔离感，甚至不会唱国歌。如今，每天升降国旗时她都会很激动。“支教生活让我对祖国的了解多了，对祖国的感情也更深了，更加坚定了自己要为祖国的教育、祖国的将来做出贡献的决心。”

　　“头发少点没关系，学生多学点东西才重要。”

　　胡礼和 男，２１岁。２００６年毕业于香港中文大学政治与行政学专业。

　　支教学校：矮寨中学 科目：数学

　　记者见到胡礼和的时候，他带着一顶帽子，湘西那几天都是阴天，戴帽子很奇怪。第二天，记者和他一起家访时，他把帽子摘下来，头顶竟然是轻微的谢顶。记者一惊。胡礼和幽默地自嘲：“头发少点没关系，学生多学点东西才重要。”听了这话，记者心里有点酸。

　　在一个下着小雨的清晨，记者随胡礼和到矮寨中学的一个学生家做家访。雨水让道路变得泥泞，一脚走下去，埋了半个鞋子。“湘西天气比较潮湿，这样的路况最初我也很吃不消，每次都搞得一身泥泞，很狼狈。”胡礼和笑着带路。

　　“这个叫石显凤的女生家庭非常特殊。”胡礼和告诉记者，“她的母亲因为忍受不了贫困不告而别，父亲无力供她读书，她便投奔到舅舅家去。而他的舅妈也因为忍受不了贫困选择了离

　　开。现在家里只有她和舅舅、表哥还有姥姥相依为命。生活很困难。”胡礼和说，“１１１班原来有６２个人，现在只有５８个学生了，当学生辍学自己挽留不住的时候，会不停地检讨自己，很难过。”

　　说话间，七拐八拐我们就到了石显凤的家，一个很清贫的家。如果不是门前一条疲惫的黄狗，记者不会想到这是住家。用石头堆积起来的房间又暗又潮，地面坑坑洼洼，一股发霉的味道扑鼻而来。环顾四周，家里基本上没有什么家具，黑白电视成了最大的物件，倒是墙上石显凤的获奖证书让房间有了些许生气。

　　石显凤的舅舅很瘦很黑，见到我们，高兴地搬出家中的几个小板凳，招呼着我们坐了下来。“胡老师就要回香港了，舍得他吗？”记者问静静坐在胡礼和身旁的石显凤。听到这个问题，石显凤眼里忽地涌出了泪水，低下了头不说话，这让记者很是意外。“唉，这些孩子和胡老师感情深，不能提老师走的事。”舅舅解释说。胡礼和也沉默了。

　　为了打破这种悲伤的气氛，记者换了个话题。“舅舅做什么工作供养显凤读书？”“砍柴来卖。原来一担柴卖１０元，最近涨了点钱，可以卖到１２元。”舅舅很高兴，“显凤还得到了安利公司提供的助学金，也能减轻一下我的压力。”胡礼和告诉记者，安利公司提供给３个支教学校各３万元的贫困学生助学金。

　　胡礼说，因为家庭贫困的学生太多，所以家访工作很谨慎。“我大约用了两个月的时间家访了２００名学生的家，最终根据贫困程度发给了１５０多个学生从５００元到２００元不等的助学金。”

　　走在回校的路上，胡礼和打趣说，在这里不需要专门健身。“爬山下坡的，每天要走好多路，很锻炼身体。”

　　“我现在变得很抠门，买东西前都会多想一想、多算一算。”

　　林子敏 女，２２岁。２００６年毕业于岭南大学文化研究专业。

　　支教学校：矮寨中学 科目：英文、美术　　

　　见到林子敏的第一眼，好像一个大孩子站在眼前，笑起来甜甜的，还有点调皮。“来支教之前，我给妈妈做了９个月的工作，天天说，天天磨，妈妈终于放行了。”林子敏做了个鬼脸。

　　“还记得第一次上课的情景吗？”记者问。“记得，好有趣。我问他们：知道香港吗？没有人搭理我，我很尴尬。好半天，一个学生举起手回答说，我知道，香港是铜锣湾。”林子敏笑着说，这些孩子对香港的认识就是录像片中打打杀杀的场景，这也让她认识到了开拓学生眼界的必要性。

　　“刚来的时候，我几乎天天都被他们气哭。”林子敏说，“我想不通，自己这么认真教你们，想你们好，可你们为什么不领情？”尤其是遇到学生要辍学，林子敏会非常生气。“我很气这些学生为什么要放弃读书的机会。他们回答说‘老师，因为你从来没有穷过。’”林子敏眼睛有些湿润，“贫穷是最大的原因。”

　　“因为贫穷，这些孩子特别懂事。”林子敏给我讲了一件事。“曾经有个学生发高烧，可他怕花钱坚决不去医院，我硬是把他拉到医院。他一听到要打点滴，就挣扎着要回家，我知道他是怕花钱。”“打点滴要花多少钱？”记者问。“３天８０元左右。”林子敏说，“说实话，这笔钱对我也不是小数目。但是，学生的安危是首位的。我连哄带逼，最后他打了点滴。”

　　这样一个曾经娇生惯养的大孩子，自从来到矮寨中学当了老师后，长大了。“我现在变得很抠门，买东西前都会多想一想、多算一算。”林子敏说，“早上，我宁可多走一段路去吃１元钱的早餐，也尽量不吃校门口３元钱的早餐。”

　　原来，每个月发的８００元工资，林子敏除去自己简单吃穿用的钱，都要留出一部分。“因为随时要准备带孩子去医院看病、或者他们取得好成绩，我要买个小礼物鼓励他们。”林子敏说，“你对学生好，他们都记在心里。记得我１２月２５日过生日，这些可爱的孩子们动手给我做了漂亮的卡片，还从山上采摘了好看的野花。那个生日，我终生难忘。”

　　还有一件事情让林子敏记忆深刻。“有个学生成绩不好，学校要让他退学，我很着急，就带着学生一起回家与家长沟通。没想到我刚张口，家长就打了学生一耳光，学生扭头就跑了。”林子敏很自责，“当时自己应该先和家长沟通，再带学生回家。为什么自己这么粗心呢？”那几天，林子敏打听到被打的学生躲在另一个学生家里。于是，每天放学后，她先到被打学生家和他父母沟通，再到被打学生藏身的家里劝他。“两个家隔得好远，我一晚上要走好几个来回，好几个小时。回到学校都半夜了。”“后来呢？”记者很钦佩林子敏的责任心。“最终，学生和父母有了良好的沟通，回学校继续读书了。”

　　林子敏滔滔不绝地讲着，记者几乎插不进话。她扑哧乐了，得意地说：“我做学生的时候话很少，那时觉得老师怎么那么啰嗦。现在，我可以连续４个小时和学生谈话不喝水。我的家人都惊呼一年间我的口才变化如此之大。”

　　“你今后会回来看曾经教过的这些学生吗？”记者问。“当然会。”林子敏说，“我们还约定好了时间。等到他们初三快毕业的时候，我一定回来看他们！”

　　“老师在生活中更要做一个聆听者。”

　　陈启荣 男，２４岁，２００５年毕业于香港大学社工专业。曾任外展社会工作员。

　　支教学校：马颈坳中学 科目：英文　　

　　“第一次离开家人朋友，放弃现有的工作，前往内地进行支教工作，真有点不知所以然的感觉。”陈启荣说，“到了湘西以后，自己完全爱上了这里。”

　　陈启荣告诉记者，这一年，他过着平淡快乐的生活。虽然这里的生活与他在香港丰富多彩的业余生活比枯燥单调许多，但是“孩子们的笑容，让我觉得支教的生活很充实。村民们的淳朴善良，让我的心灵得到了净化”。陈启荣说：“有一次我去家访，看到学生家里生活虽然清贫却很快乐，很受触动。想到自己在香港生活不错，但却常常不开心，真是不懂得珍惜。”

　　“内地贫穷地区的教育情况，与香港的教育形成强烈的对比。你们怎样开展自己的教学工作？”记者问。陈启荣说，“香港支教大学生注重互动式的教学，注重与学生的情感交流、注重学生的个性发展。所以，除了课堂教学外，我们经常带着学生参加户外活动：篮球比赛、郊游野炊……”也就是在这个过程中，陈启荣开始关注湘西吉首留守儿童问题。

　　“因为贫穷，他们的父母大多外出打工，把孩子留在家里。他们的心灵是孤独的，他们的成长是寂寞的。他们成长过程中的问题无人关注，缺少指导，所以我总是像朋友一样听他们诉说心事，给他们解惑。”陈启荣说，“老师在生活中更要做一个聆听者。”

　　课间活动时，学生们立即把香港支教大学生围在了一起，说这说那。记者笑着问这些衣着朴实的孩子们，这些老师工作累不累？“累！”孩子们争先恐后地说，“从周一到周五，老师每天早晨８点查早读，一直到晚上２２点检查我们就寝后，还要回宿舍里批改作业、备课，经常都到半夜才睡觉。第二天都是大熊猫眼。”学生天真的语言把老师逗乐了。“熊猫眼不要紧，你们好好读书才要紧呢。”

　　“这一生我们唯一要做的事情就是‘永不放弃’！”

　　香港支教大学生们告诉记者，来湘西之前，自己曾说要做一盏灯，点亮自己，照亮他人。可是来了之后才发现，被照亮的人是自己。“这段支教经历将是我们人生中最珍贵的财富，在湘西我们获得了这一生中最大的改变和成长。”

　　国务院港澳办副主任周波前往湘西慰问这１０位大学生，对于学生放弃香港舒适生活环境来到边远贫穷的湘西少数民族村落支教，非常感动。他说：“感谢你们的爱心和奉献精神。我对你们提出３点希望：第一，回港后，继续关心内地贫困地区教育事业。第二，对这样的支教活动加以宣传。第三，利用支教经验为香港建设作贡献。”

　　“支教工作是一个永不间断的过程，它的成功有赖于众人的关注和爱心。”安利公司公共事务及企业传讯部总监余放介绍说，２００５年４月，由香港新一代文化协会主办，安利（中国）、香港安利独家赞助的“香港大学生安利内地支教计划”在港启动。截至２００７年，安利公司共为“香港大学生安利内地支援教学计划”累计赞助２７０万元。“作为活动的赞助方，安利公司希望活动可以有效地持续下去，形成‘志愿加接力’的良好机制，促使更多偏远地区的孩子走出失学与贫困。”

　　据安利公司介绍，第一届参加内地支教的１０位香港学生离校１年来，每个人都不约而同地利用难得的年假机会回湘西看望自己曾经教过的学生。“其中一位老师教过的一个苗族孩子，在全国中学生电脑制作比赛中获得二等奖，轰动全寨。这个老师很激动，专程回来带学生参加新的比赛。”

　　第一届香港支教学生的执著，鼓励了第二届的香港支教大学生再接再厉。“支教于我们只是个起步点，我们希望日后把支教的经验作为延续日后内地服务的基础，并把支教的经验传扬开去，让更多人投入到这个行列。”

　　在黑板上孩子们写的《梦想的小船永不放弃》旁边，贴着香港支教大学生给孩子们的回信，记者抄了下来：

　　放弃是一个念头，而永不放弃是一种信念。

　　太阳因永不放弃，才最终冲破重重迷雾，光耀万里！

　　小草因永不放弃，才不计星星点点的渺小，让翠绿满大地！

　　如果我们曾有一千次的对自己说：永不放弃。那么我们没有理由去抱怨第一千零一次的失败！抓住梦想，这一生我们唯一要做的事情就是“永不放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