浅析东坡词中的梦

资料 时间:2017-07-16 我要投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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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简介:胡菁,女,汉族,河南省开封市人,学生,文学硕士,单位:河河南大学古代文学专业,研究方向:唐宋文学。

摘要:据统计,现存苏词中的梦词达64首之多,这些词,是苏轼跌宕人生的一个剪影,也是他对人生、对命运的思考和慨叹,体现着他惊世的才华和无尽的性格魅力。

关键词:苏轼;梦;人生

据考东坡先生自通判杭州之时开始填词,至今流传下来的确定的作品共有331首①,残句11则。另有他集互见词8首及存疑词11首。其中含有“梦”字的词有64首,共69句,大约占了苏轼词作的五分之一。这64首梦词,如果按照具象与抽象的概念,可大致分为两类,即梦与喻梦,也有人将其分为真梦与喻梦。

首先说梦。关于梦字的内涵,《说文解字》云:“梦,不明也。”《康熙字典》进一步解释为:“觉之对,寐中所见实行也。”寐中所见,感同身受,并不是真实的现实,却又与现实有着密不可分的关系。苏轼的这些记梦词,从表现的内容来看,既有宴饮酬唱的醉梦,也有羁旅忆别的幽梦,更有前途未卜的惊梦。从时间分布来看,出现最多的,是在乌台诗案的前后。从这些词中,我们可以一窥东坡居士于人生的跌宕起伏中沉淀出的阔大气度。

自嘉佑二年苏轼进士及第以来,可以说在杭州为官的岁月是他政治生涯中最为惬意自由的日子,也是他在之后常常忆起不断缅怀的回忆。因此在杭州所创作的这些记梦词中的梦,诸如“惊破绿窗幽梦”、“觉来幽梦无人说”、“下有幽人画梦长”此类,其情感倾向是婉而不哀的。而这年的九月,苏轼结束了他杭州通判的生涯转赴密州知州,此后的几年,他辗转于密州、济南、开封与徐州、湖州等地,直至乌台诗案爆发。几番辗转加上时局政事的暗涌,苏轼词中的梦开始蒙上一种幽喑惆怅的情绪,“残梦”、“幽梦”、“惊梦”可以说是这一时期苏轼梦的代表。然而苏轼之所以是苏轼,是因为他所特有的洒脱与旷达。再看这首《沁园春》:孤馆青灯,野店鸡号,旅枕梦残。渐月华收练,晨霜耿耿;云山摛锦,朝露团团。世路无穷,劳生有限,似此区区长鲜欢。微吟罢,凭征鞍无语,往事千端。

当时共客长安,似二陆初来俱少年。有笔头千字,胸中万卷,致君尧舜,此事何难!用舍由时,行藏在我,袖手何妨闲处看。身长健,但优游卒岁,且斗樽前。

这首词作于宋神宗熙宁七年十月苏轼赴密州任途中。此时苏轼由通判升为知州,虽是升迁,但苏轼似乎并没有表现出应有的欢心。无穷的世路与有限的劳生,昔年辅君济世的远大抱负与当前的困顿失意,糅杂着怅惘与坚定,酸楚与豁达,在幽怀婉转中又有着苏轼特有的洒脱清迈。

然而乌台诗案之后,苏轼记梦词的意境内涵更加丰富了。乌台诗案是苏轼人生的一个重要转折点,他从一个名震京师的才子沦为阶下之囚,从一个心怀“笔头千字,胸中万卷,致君尧舜,此事何难”的一方大员变成迁贬黄州“不得签书公事”的待罪之臣,昔日历历与今时种种的强烈反差,一时之间的翻云覆雨,可以说是生命不能承受之重。然而苏轼在谪居黄州五年多的时间里,垦东坡,筑雪堂,酿酒会友,悠游唱和,向陶而归,完成了自我心灵的救赎与解放。

宋神宗元丰五年(1082),是苏轼来到黄州的第三个年头,苏轼早已摆脱了初到时的忐忑不安与惊惧无措,开始过上一种真正自由的生活,有田有屋,有酒有友,躬耕田园,高唱归去来兮。这年二月,苏轼效仿渊明的斜川之游,写下了这样一首《江城子》:梦中了了醉中醒。只渊明,是前生。走遍人间、依旧却躬耕。昨夜东坡春雨足,鸟鹊喜,报新晴。

雪堂西畔暗泉鸣。北山倾。小溪横。南望亭丘、孤秀耸增城。都是斜川当日境,吾老矣,寄馀龄。

此时的东坡,以超脱的隐者自比,走遍人间,历经荣辱,再不是当年意气风发,胸有宏志的青年,最终只能叹一句“吾老矣,寄馀龄”,并不是不无奈不怅惘的,但是苏轼却以一种满足的、欣喜的眼光,来欣赏自己的躬耕生涯,并选在太湖之畔的宜兴买田置地,打算“十年归梦寄西风,此去真为田舍翁。”

但是命运的起伏并不是就此完结,元丰八年(1085)的五月,一纸诏令又将苏轼任命为登州太守。而此时苏轼全家刚刚抵达宜兴才十多天,所期待的生活还并未开始,便被这纸诏书搅乱。尽管忐忑,苏轼还是接受了官职前往登州。然而到达登州才五天,便又奉诏前往京城。可以说几乎整个元丰八年,苏轼一家都是在旅途中度过的,十二月终于抵达京城,此时苏轼已近天命之年,却开始了其政治生涯最为辉煌的一段时光。哲宗新立,太后辅政,王安石的罢免与司马光的为相,以及苏轼短短几个月时间内的迅速升迁,几乎位极人臣,都将他慢慢卷入新旧党争的漩涡中心。进退两难的苏轼,选择了自退外放。先后任杭州、颍州、扬州太守的苏轼虽然一直逃避斗争,斗争却从未停止对他的纠缠。元祐八年(1093)年九月三日,太后的驾崩同时昭示着苏轼的政治生涯最辉煌时期的结束。远调定州没多久,苏轼就被贬知英州,还未到任就又被贬至惠州,三年后又从惠州迁往海南儋州。这场长达六年之久的一贬再贬,是苏轼自黄州之后再一次面对命运的反复无常,所面临的情况甚至要更严重恶略,但是经历过黄州生涯的苏轼早已不像前次迁贬一样痛苦忐忑。太多的荣辱起伏、聚散得失,让苏轼学会用一颗安详的心去面对。也正是这样的人生经历,让苏轼的记梦词超脱之前晚唐五代的缠绵悱恻,生发出一种大气与洒脱。

乌台诗案之后,苏轼常常用梦来比喻人生世事:“万事到头都是梦”,“笑劳生一梦”,“身外偿来都似梦,醉里无何即是乡”,以及“休言万事转头空。未转头时皆梦”,“世事一场大梦,人生几度秋凉”等等不一而足。

关于“人生如梦”,佛家《金刚经》中有著名的六如偈:“一切有为法,如梦幻泡影,如露亦如电,应作如是观。”唐传奇小说《枕中记》中,所谓“宠辱之道,穷达之运,得丧之理,死生之情”,不过一枕黄粱,“人生之适,亦如梦耳”。

封建时代士人的命运从来不是掌握在自己手中,正如东方溯《答客难》中所说:“用之则为虎,不用则为鼠”,苏轼作为一个“奋厉有当世志”,始终将儒家思想封为正统的封建士大夫,在经历过种种起伏莫定的人生之后,面临着壮志与难酬、顺遂与穷途之时,在佛理与道家的思想中寻求到一种超脱和救赎,以“浮生若梦”来宽解忧患,安定内心。但是,这并不是苏轼心态的消极,苏轼总能再“人生如梦”的感慨之后回归到“一笑人间古今”的洒脱,回归到“一樽还酹江月”的旷达。所谓的荣辱生死,聚散得失,不过“只堪妆点浮生梦”罢了。正如黄苏《蓼园词评·南乡子》载沈际飞论苏轼:“东坡升沉去往,一生莫定,故开口说梦。如云‘人间如梦’,‘世事一场大梦’,‘未转头时皆梦’,‘古今一梦,何曾梦觉’,‘君臣一梦,今古虚名’,屡读之,胸中鄙吝,自然消去。”

苏轼的种种记梦词,超越了古今时空,超越了个体生命的悲喜,是他整个起伏跌宕人生的沉淀,正如王水照先生《苏轼传》的小标题,是“智者在苦难中的超越”,是苏轼的绝世才情与他随缘自适、达观处世的气度的结合,也是他为历代人所不断颂扬的人格魅力的所在。(作者单位:河南大学文学院)

参考文献:

[1]邹同庆,王宗堂.苏轼词编年校注[M].北京:中华书局.2007,10.

[2]王水照,崔铭.苏轼传[M].天津:天津人民出版社.2000,1.

[3]林语堂.苏东坡传[M].西安:陕西师范大学出版社.2009,3.

[4]李泽厚.美的历程[M].北京:三联书店.2009,7.

[5]刘丽姣.苏轼涉梦诗词探析[J].湖南人文科技学院学报.2011,1.

[6]邹晓春.苏词梦象与梦境释论[J].词学研究.2011,8.

[7]李霞.浅论苏轼之“梦词”[J].黄冈师范学院学报.2008,28.

注解:

①本文所引苏轼词均引自邹同庆 王宗堂中华书局《苏轼词编年校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