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那没坐过火车的母亲的散文

散文随笔 时间:2019-11-08 我要投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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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母亲并不老,只是她几乎没多走出多远的那个小山村限制了母亲的脚步,更限制了母亲的思维。

  母亲好像从来不关心外面的事情,哪怕是国家大事对她来说都非常的淡漠,她倒是对身边的家长里短较感兴趣。小时,我对母亲的这种见识生过怨气,但我们谁都改变不了母亲的一切,她的局制性划定了她只能在自己的思维和生活里行走,任谁做的一切都是徒劳。

  我常想,也许是母亲在乡村呆得太久,她不怕吃苦,干农活样样都行,但对周济往来方面就明显有点木然,对外面的事情,她表现出一种不去涉猎的超然。

  有些木讷的母亲不会表达,在感情交流上有些障碍。但她是爱我们的。谁要说天下的母亲不疼爱自己的子女,那他就是最混账的东西。

  母亲出身在农村,地域将她的思维限制在南高崖那片土地上,她几乎很少走出过这块方圆几十里的半径,再往远走一点,就超出了母亲的想象范围,母亲就有点茫然和担心。

  我第一次离开家乡到一所学校里求学,因去的是另外一个乡,且得走十五里的山路,这样,我好像一下子走出了母亲的“雷达区”,她突然就没有了方向感。等我几天后回到家里,母亲赶快取出前几天邻居家掉到悬崖下摔死后煮熟的骡子肉,她说前几天就做好了,却一口也吃不下去,要等我回来一起吃。我第一次走了十五里的山路有点累,母亲坐在小板凳上一边烧火,一边跟我絮叨说,我刚走了后,她好几天连家都进不了,母亲边说边失声哭起来,我很少见她有这样的情绪表达。

  历经几年辗转补习后,我终于考上了一所师范学校。周围的婶子们和母亲闲聊时,有的竟羡慕起母亲,说你家也出了一个吃公家饭的,你儿子几年后回来就当老师了。母亲却一直在纳闷:在她眼里,我一直是个顽皮的孩子,怎么就能成为老师呢——没念过一天书的母亲始终对老师既敬且惧,在她的想象中,老师都是年龄大蓄胡子且穿着工整的人,自己那个曾经穿补丁衣服、只懂得和村里的孩子们一起打闹贪玩的孩子怎么也能成为老师呢?后来父亲和我说起这事,都笑母亲的转不过弯的那个傻表情,母亲就跟着笑,我的心里有一种很堵的感觉。

  上师范那年,我的腿突然酥软得不听使唤,暑期医生给配了些药服用后才好些。那年的冬天特别的冷,母亲担心我的腿有毛病,就催父亲到远在三四百公里外的学校去看我。我一下想起,因自己疏忽,忘了给家里写信说我的身体状况。那时我因虚荣,没有穿母亲给做的棉裤,她担心我的腿有什么毛病。那么冷的冬天,父亲跑来看我,只说了句“你妈怕你腿疼,非让我来看你!”见我们一个大宿舍里生着特大号的火炉,一点都不冷,父亲没呆多久就回去了。我一下子觉得,不管我们长多大,走多远,在母亲的眼里,永远也是一个长不大的孩子啊!

  不识字的母亲只进过村里组织的扫盲班半天就再也不去“丢人”了,那也是村里的婶子们极力拉拢她才硬着头皮去的,她一直敬畏学校。母亲只会写阿拉伯数字,她称为“洋码字”。父亲便在家里教母亲识字。父亲就用裁衣服的画粉在布料上写“一二三”。有一次,母亲会写“五”了,其实那是画出来的,父亲表扬她有进步,母亲一下羞红了脸,赶紧将那个字擦去。在我的印象中,母亲的识字除了阿拉伯数字外,可能只限于十个大写的一到十吧?我一直在想,不识字的母亲的世界里都有哪些内容,以至于她现在给我们打个电话,我都担心她会不会有什么困难。

  父亲爱看电视里的新闻,母亲却听不懂里面的“侉侉话”(她认为除了家乡以外的口音,别人说的话都是“侉子话”)。这让我很惊讶,原来我们喜欢看的电视,对母亲来说根本就是个摆设,她从来就没有投入地看过一次电视,里面的任何情节和动作对她来说只不过是一些招式罢了。母亲更不喜欢看戏,她不了解剧情,又不懂戏文,最多也只是看戏时多见几个多时没见的人,叙叙家长,说说地里的收成,这是她的全部世界。

  母亲有点胆小且迷信,记忆中,她只会给我们讲几个简单的老掉牙的鬼故事,有时讲得她晚上也不敢出门,就是到外屋闩门,她也得壮着胆子拉我一起去完成。在乡村那个吹灭煤油灯就是一片墨黑的世界里,鬼神也许就成为引导母亲信仰唯一的东西吧?

  让人不可思议的是母亲没有坐过火车,这让我心里有一种特别的愧疚。多少次在心里积攒过领上母亲坐一次长途火车的想法,总是因这样或那样寡淡的理由而推掉。每次和母亲说起她没有坐过火车的遗憾时,母亲就像孩子一样强词夺理:“咋就没坐过,小时候你姥爷到口外时,一家人还坐过‘闷葫芦’呢!”其实那时母亲可能只有两三岁,或许一点记忆也没有,所谓的“坐过火车”只不过是听姥爷的讲述吧?有时说起坐火车,母亲就有一种担心,坐那么长时间的火车,人饿了可以吃带的东西,但要大小便了该怎么解决?父亲笑着对母亲说,火车上有厕所。母亲就更犯难了:“那不把人给熏死?”这真成了横在母亲面前的一道难题了。那年冬天,母亲到我家小住了几日,她站在阳台上看楼下的车流发呆,她说,这车太多了,不一会儿还有那么长的车通过。我这才惊呆了,我没多离开乡村土地的母亲竟连公交车也没有坐过啊!我就找理由领母亲坐公交车走了一圈。走了没多远,母亲就说咱们回吧。我担心她心疼钱,就对她说,上车时投一元钱就可以坐到终点站的,不用多花钱。母亲笑了一下说,我啥也看不懂,看着街上那么多的人就心烦,不如回家呢。正好那趟车中途上了许多人,车上有点拥挤,母亲明显有点不适应,我们没走多远就返回了。一直清静惯了的母亲适应不了这种吵嚷与烦俗,她也许只适应乡村的那种清静?

  去年,我随文友们到云南走了几天。母亲问我云南离咱这里有多少里?我一下也答不上来,就是说出来,对母亲来说,那更是一个她难以想象的概念。母亲问我坐火车得走几天?我对母亲说得坐飞机,四五个小时就到了。这下又给母亲出了个难题。有一次,我回到老家,见母亲坐在院里发呆,天空中正有飞机刚飞过时留下的白色“航线”……泪水一下就涌满了我的眼眶,我的没有走出去见过世面的母亲呀!

  这几年,我在外打拼,成了每晚熬夜写作的码字作家,母亲更不理解我的工作,别说我发表的文章对她来说是一脸的茫然,就是偶尔有我的照片,她也没有表现出多少的“关心”。

  母亲不贪闲事,更不惹事,所以,我觉得母亲的心态挺好,所以,母亲一定能够长寿,这也是我对母亲最好的祝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