狗劫散文

散文随笔 时间:2019-11-16 我要投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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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一)

  太阳睁着通红的眼睛,从藏蓝的天幕下跳出,它从东晃到西,像一个喝了酒的醉汉,半睁着眼睛迷蒙了一会后,开始在天空中撒起了酒疯。云彩们远远地躲了开,宇宙却亮得刺眼。

  几条狗卧在香子家门前的一颗老槐树下,一个个都伸着长长的舌头,汗水呈涟丝状扯下来,濡湿了土白色的地面。一条黑狗微微抬着头,透过细碎而密集的槐树叶,寻找树上的蝉影,一条黄狗微闭着眼睛,犹在冥思,一条花狗趴下又站起来,也不知道想干什么。天热得要燃烧了起来,连平时最爱叫的狗也停止了低吠。香子家那头散养的大肥猪在池塘边打了几个泥滚后,晃着大肚子哼哼着在槐树根上擦痒。

  香子九岁的大弟麻贵拉着五岁的弟弟二胖迈过了自家高高的青石门槛,看见了老槐树下的狗和老肥猪。麻贵丢下二胖的小手,一股脑就奔到老肥猪跟前,揪住它脊梁前的一缕鬃毛,抬脚就利索地跨上它的被上。肥猪不高兴了,翻着白眼,扭动着肥屁股,想把麻贵给掀下来。二胖颠颠地跑到猪屁股后面拽着猪尾巴,咯咯地笑。大肥猪“昂”地一声叫开,四蹄狂奔,一下子就窜到槐树荫外,将麻贵掀翻在地。

  日头下,香子的爷爷,拐爷赶了一群鸭子向槐树下移了过来,狗老黑跟在拐爷的身后,舌头伸得快拖到了地面。

  狗们很自觉地就让出了槐树阴,它们知道,这里是老黑和鸭子们的地盘。

  拐爷圈上篾围,老黑低着头,以一名狗监工的身份对着鸭子们呜呜地低吠着,将它们赶进了篾围里。

  二胖跑到老黑跟前,一把抱住它的脖子,小肥腿一蹬就上了黑狗的背。老黑也不叫唤,扭回头将它的长舌头往二胖的小肥手上舔,二胖搂着老黑的脖子,笑声像老黑的吐液一样黏黏嗒嗒地落了满地。

  (二)

  晚饭的时候,香子和邻居翠儿两家人早早地把凉床搭在屋前,凉床边放了一张小饭桌,香子家的晚饭是白米稀饭,外加一盘香喷喷的酥黄色麦面煎饼,菜是一碟菜黄色的腌豇豆。

  两家人端了饭碗,凑到了一起,谈论着一个比天气还要让人烦躁的话题。

  “好吓人啊,你们是没有见到,关在黑房子里,不能见光,不能听到水声,抖得缩成了一团,口水顺着嘴角滤到地上,最后像疯狗一样死了。”翠儿的妈妈说起这样的话,一脸的恐惧。

  香子停止了吃饭的动作,脸上露出嫌恶的样子来。

  “听说只要被狗咬了,就要打狂犬疫苗,否则就随时会犯狂犬病。”香子的妈妈说。

  “是是,王医生也说了,被狗咬过后,必须要打狂犬疫苗!”翠儿妈妈接过话茬。

  王医生是队上的赤脚医生。

  可总有不相信的人,翠儿的大大(爸爸)插话:“诹蛋,我被狗咬了好几次了,不还活得好好的!”

  翠儿的哥哥顶他的大大:“大,你不懂,狂犬病是有潜伏期的,少则几日,多则一二十年。”

  他大大就息了声,然又不服气地嘟囔了一句:“一二十年发作,我也活够了。”嘴巴上很娤,心里到底多了一丝的恐惧。

  “估计这狗的劫数要来了。”拐爷沉沉地说。

  众人不语,只听见一片喝粥的唏溜声。

  (三)

  前几天还在槐树荫下纳凉的黑狗、黄狗、花狗,此刻悉数被吊在草垛前的那颗大槐树上,屠狗匠手持尖刀一点一点地剥着它们的皮。

  1984年盛夏,东麻村到处充斥着屠狗的血腥。

  老黑闻到了一种不祥的气息,在队长带着几个人要对它动手的前夜,它失踪了。

  队长站在香子家的堂屋里,跟拐爷要老黑。

  拐爷没好气地说:“老狗死了。”

  他的队长侄子就换了一种严厉的口气:“大伯,全县就剩下你家一条狗了,你想在全县当典型,就随你了,但是,麻树在乡拖拉机站上班,我要是把你的名字报到乡里,弄不好会影响他的前程!”队长的话带着威胁的味道,却也说在拐爷的要害处。老黑关系着他唯一的儿子麻树的光明前程。

  拐爷坐在大桌边,闷头吸烟,他想起了那夜他与老黑告别的情形。

  拐爷抱着老黑的头说:“老黑啊,你没有疯,是人疯了,他们容不得你活在这个世上,我没有能力保护你,你走吧,走得远远的,走到没有人的地方,能不能活命,就看你的造化了。”

  老黑依偎在拐爷的脚边,没有动。

  拐爷将门打开,把老黑拖到了青石门槛外,远方传来几声狗的哀嚎。

  拐爷说:“走吧,走吧!”

  黑狗闻到了同类的血,它终于听懂了拐爷的话。在夏夜一片皎洁的月色中,它夹着尾巴逃走了。

  拐爷吸完了一只烟,回头对他的侄子队长说:“你回去吧,老黑是逃走了,等它回来,我自己动手,不会让你为难的。”

  (四)

  十天后,老黑夹着尾巴回来了,这个丧家犬踏着还未消散的血腥,在一个白天回到了它的主人家。

  它选择在一个白天归来,好像就是要赴一个死亡之约,

  夹着尾巴的老黑毛色枯燥无光,肚子瘦成了黑色的刀片,眼神一片凄绝,耳朵委顿,步伐虚弱无力。没有人知道这十天,它躲在什么地方。或许是在圩埂上那些废弃的鸭蓬里,或许是在那些废弃的窑洞里,或许是在荒郊的杂草里。十天断食的饥饿,十天高温的炙烤,十天失家的思念,人类有的这些感觉,老黑它都有。当它真切地看到了死亡的身影时,它想到了主人想到了家,它想,死也要死在主人面前死在它的家里。

  一条狗,也是有尊严的。

  屠狗队的人仿佛闻到了老黑的气息,老黑一回到拐爷家,他们就提着绳索,拎着打狗棒跟了来。

  拐爷看见老黑,立刻就把饭和菜端了到它的跟前。

  老黑四肢颤栗,半跪半立着,将嘴伸进它的盘子里,舔食着盘子里的饭菜。

  拐爷插上门闩,颤着声音对门外的屠狗队员吼:“你们总要让它吃饱了走吧,它饿了十天了!”。

  二胖在屋里对着门外叫:“你们这些大坏蛋,别杀我家老黑!”

  老黑抬头望拐爷,眼睛里满是乞怜。拐爷楼着它的脖子,深深地叹了口气。

  他的队长侄子又在门外催了。

  拐爷狠狠地跺了一下脚,一把抱住老黑,将它拖到门边,老黑仿佛猜到了他要做什么,却不挣扎。

  拐爷将门打开,将老黑的头夹在门缝里,放开手,将两扇门咣当一下狠命地阖上。老黑发出呜的一声长长的哀鸣,四蹄乱蹬,犬牙搓动发出咯吱吱的烈响,一对眼珠瞪出了眼眶。木门磕着青石门槛发出框框的一通杂响,哀鸣声忽然就断了,木门渐渐停止了晃动。

  二胖在一旁哭着扯拐爷的手。

  一滴泪水,从拐爷鹰一样深陷的眼窝里滴了下来,无声地落在狗的脊梁上。

  屋门打开,一只没有生命的黑袋子“啪”地一声地摔在青石门槛上,二胖的嚎啕声随之从屋内冲了出来。

  黑狗死了。

  孩子在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