论曹雪芹的宿命观-以《红楼梦》前八十回之诗词为考察中心

时间:2021-11-02 17:49:00 诗句 我要投稿

论曹雪芹的宿命观-以《红楼梦》前八十回之诗词为考察中心

论曹雪芹的宿命观——以《红楼梦》

论曹雪芹的宿命观-以《红楼梦》前八十回之诗词为考察中心

前八十回之诗词为考察中心

张启龙

Tiew Chii Long

BACHELOR OF ARTS (HONS) CHINESE STUDIES

拉曼大学中华研究院

INSTITUTE OF CHINESE STUDIES

UNIVERSITI TUNKU ABDUL RAHMAN

NOVEMBER 2011

拉曼大学

中华研究院

中文系

论曹雪芹的宿命观——以《红楼梦》

前八十回之诗词为考察中心

科目编号:ULSZ 3068

学生姓名:张启龙

学位名称:文学士(荣誉)学位

指导老师:辛金顺老师

呈交日期:25/11/2011

本论文为获取文学士荣誉学位(中文)的部分条件

谨此宣誓:此论文由本人独立完成,凡论文中引用资料或参考他人著作,无论是书面文字、电子资讯或口述材料,皆已于注释中具体注明出处,并详列相关的参考书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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日期:

《红楼梦》本是曹雪芹一人之作,可惜他并未完成。庆幸的是作者在前八十回中已埋下许多伏笔,让后人揣测。为了从《红楼梦》中推测出结局,后人得先从作者的思路开始探讨,所以必须从作者的家庭背景、时运盛衰与生活圈子着手论述。笔者希望借此推论出这三项要点对曹雪芹的影响,从而看出曹雪芹对世情盛衰、女性宿命的启发。此外,本文为了论述曹雪的宿命观,特取“怀古诗”与“金陵十二钗”的判词曲作为研究专案,并将曹雪芹的背景资料纳入其中,以推测出一套属于曹雪芹的宿命观。

关键词

曹雪芹 宿命观 怀古诗 金陵十二钗

其实早在第二学年末,所有金宝拉曼大学中文系第十四届的学生已开始选择论文导师与题目。感谢当时完善的申请方式,让所有同学都如愿以偿。

此外,必须感谢所有中文系讲师,在三年间不断改进我们的书写能力与论述方法,为撰写论文做了充分的准备。另外,由于在管理阶层出现了人事上的变动,笔者在撰写论文期间跟随了两位老师。首先,感谢已离校的金进老师,开了《红楼梦》这个研究范围,让笔者有机会展开研究。接下来,须对指导笔者的辛金顺老师致以万二分的谢意。由于笔者粗心大意,常在论文里有所遗漏,所幸辛老师及时指点,让笔者的论文流畅不少。

其次,在此须感谢常与笔者畅谈的朋友们。若非他们常与笔者交换意见、肯定笔者的说法,笔者就不会如此自信,论文也难以完成。再次,须感谢金宝拉曼大学图书馆、拉曼大学所签购的论文网站——中国知网首页(CNKI)与居銮中华中学图书馆所提供的资料。若非这些资源,笔者定无法将论文如期完成。最后,致将参予论文答辩的老师们,在此也感谢您抽出时间与精力,让我们顺利完成撰写论文的最后环节。

总的来说,为了本届学员们的论文,牵涉了多方面的人力物力。故笔者在此致以衷心的谢意。

题目…………………………………………………………………………….… i 宣誓………………………………………………………………………..………ii 摘要……………………………………………………………………………..…iii 致谢……………………………………………………………………………..…iv

第一章、绪言………………………………………………..……………………1

第一节、研究动机……………………………………………….………………1-2

第二节、前人研究……………………………………………………………….2-3

第三节、研究范围与方法……………………………………………………….3-4

第四节、研究难题……………………………………………………….………4-5

第二章、曹雪芹的人生经历对《红楼梦》诗词的影响………………….…….6

第一节、家世盛衰对《红楼梦》诗词的影响………………………………….6-11

第二节、时运兴衰难料对曹雪芹的启发………………………………………11-13

第三节、生活圈子启发曹雪芹对女性的看法…………………………………13-15

第三章、“怀古诗”的宿命观…………………………………………………..16

第一节、怀古诗中的兴、衰观…………………………………………………16-20

第二节、怀古诗中的聚、散观…………………………………………………21-24

第三节、怀古诗中的爱情观……………………………………………………24-28

第四章、曹雪芹在金陵十二钗中所表达的女性宿命观………………………..29

第一节、“守拙女”的宿命……………………………………………………..29-33

第二节、“才女”的宿命…………………………………………………………33-36

第三节、“槛外女”的宿命………………………………………………………..36-40

第五章、结语…………………………………………………………………...….41 参考书目……………………………………………………………………………42 参考期刊……………………………………………………………………………43

第一章、 绪言

《红楼梦》已流传了两百余年,当中蕴含大量的艺术、文化、思想、及审美价值,可谓博大精深。由于现今的一百二十回的《红楼梦》并非一人所著,红学家们对书中的结局多有猜疑,更出现许多推测,也有些红学家不断的从一些蛛丝马迹中追寻佚稿的结局。

对于笔者而言,既然可靠的说法指曹雪芹只撰写了前八十回《红楼梦》,笔者就依前八十回的隐喻、暗示来充当部分的结局,以助笔者窥探出曹雪芹寄托在《红楼梦》的想法。毕竟本文是探讨“曹雪芹的宿命观”,他人续作的结局并不能代表曹雪芹的意愿。

第一节、 研究动机

由于笔者对诗词这一类文献十分感兴趣,加上《红楼梦》中的诗词风格各异、婉约优美,而且是以曹雪芹一人之力完成的,这点让笔者十分敬佩。此外,笔者见《红楼梦》中的诗词多有弦外之音,似有所指,便开始细心研读书里的诗词。

另外,笔者在这几年的大学生活里,不时遇到事与愿违的事。虽在某事上放了许多心思,但却常常徒劳无功。虽说“人定胜天”,但总是好事多磨。就因这一句“好事多磨”让笔者联想起《红楼梦》中的那句“美中不足,好事多魔”1,

1[清]曹雪芹、[清]无名氏续:《红楼梦》,北京:人民文学出版社,2008年,页3。

虽然两者在意思上会有些差别,但却触动了笔者钻研“宿命论”的想法。因笔者将从曹雪芹生平事迹与《红楼梦》之间的关系着手,故本文将锁定在曹雪芹对世事盛衰与女性宿命的看法进行探讨。

第二节、前人研究

提及《红楼梦》的宿命观,首先得从《红楼梦》的开头说起。书中云:“只因西方灵河岸上三生石畔,有绛珠草一株,时有赤瑕宫神瑛侍者,日以甘露灌溉,这绛珠草始得久延岁月”。那“三生石”是取自唐代袁郊《甘泽谣·圆观》,述说唐代李源与和尚圆观交情很好,后有“三生石上旧精魂”,“此身虽异性长存”之句。2概括性来说,是指因缘前定。

对于“三生石”一事,学者严云受表示,神瑛侍者灌溉是“因”,绛珠草还泪是“果”。而且他认为,小说的中心情节过程是贾宝玉、林黛玉的爱情发生、发展、最后的悲剧结局。3可见,严云受是把《红楼梦》的宿命观集中在宝玉与黛玉身上。所以,宝玉与黛玉初次相见,二人便有似曾相似的感觉。

但对于贾三强而言,《红楼梦》里的宿命观是以顽石的经历体现佛教色即是空的观念;另一个则是神秘谶言, 决定着贾府的女子们无一例外的走向悲惨的结

4局, 而且也决定着贾府两大家庭的没落命运。这两者之间,后者与本文内容颇有

2

3[清]曹雪芹、[清]无名氏续:《红楼梦》,页8。 严云受:〈《红楼梦》与因果报应模式〉,《红楼梦学刊》,1994年,第2辑,页128。 4贾三强:〈析《红楼梦》的宿命结构〉,《西北大学学报(哲学社会科学版)》,2003年,第1期,页91。

相似之处。神秘谶言即“金陵十二钗”判词、灯谜、酒令等伏笔,都揭示着女子或贾家后来的命运。而这些宿命不可易、不可改,形成了《红楼梦》必然的结局。

另一位学者高天成则认为曹雪芹用佛道思想否定世俗社会,否决盛衰的差别与爱情的永恒。但曹雪芹依热爱生活,渴慕真挚的爱情,正是这一切难以企及,才不得不将“情”和“色”纳入“空空”世界。5这种说法与贾三强的第一种说法较为接近,都是以佛家思想来看宿命。

以上学者的研究,将作为本论文讨论的参考。而笔者在此将扣紧“因缘前定”四字,因为它是书中埋下的情节伏笔。故笔者将以此探析曹雪芹对世事盛衰与女性的宿命观,并将它们置于旧社会背景与命运的面向来分析。详细状况可见于后文的论述,在此就不加赘言。

第三节、研究范围与方法

前文已提及,本文的研究范围是前八十回的《红楼梦》,而所有论据都尽量取自于前八十回的内容。若笔者觉得后四十回的某些段落符合前八十回的伏笔,笔者才会选择性的将某段落引出。

本文虽以作者在生年份,即康熙五十四年(1715年)至乾隆二十八年(1763年)为背景范围,但主要以作者少年至青少年时期的资料为研究背景。所用书籍

5高天成:〈试论《红楼梦》的天命意识〉,《安庆师范学院学报(社会科学版)》,2008年,第27卷,页89。

是李广柏的《曹雪芹评传》与周汝昌的《曹雪芹新传》。而文中主要以前八十回《红楼梦》的诗词、情节为研究范围。其中“金陵十二钗”判词与“怀古诗”更为本文着重探讨的两个主要范畴。

至于研究方法,笔者援引了文学批评里的“社会历史批评法”。即在承认文学离不开社会历史和文学是对社会生活的再现的前提下,对作品进行探讨。6所以,笔者首先收集作者的活动范围与背景资料,再将其归纳入相关的研究题材中,并延伸解读。主要是以《红楼梦》的诗歌典故、情节及曹雪芹的事迹与观点做对比,希望推测出一套属于曹雪芹的完整宿命观。

总结来说,后文虽包含作者的背景资料与《红楼梦》诗词,但两者是互相牵连的一体。希望以作者生平的资料,能补充说明曹雪芹在《红楼梦》所透露的宿命观。

第四节、研究难题

本文主要的难题在于前八十回的《红楼梦》虽有许多伏笔,但只能依稀猜测出结局,不能详细的说明主角遭遇的过程。这让笔者只能参考其他学者的看法,不敢过于大胆的推测主角的遭遇,以免贻笑大方。

6王先霈、胡亚敏主编:《文学批评导引》,北京:高等教育出版社,2005年,页72。

其次,关于归类“怀古诗”入三种宿命观与分类“金陵十二钗”为三大类的女性,都花了笔者好大的心思。因为这两组诗词分别是十首一组、十二首一组,若不能完全归类或分类不均匀,将会在论述上造成很大的漏洞。故,必须苦思良久才能合理的将它们归类入组。

以上两项是笔者所面对较大的问题,其他撰写上的困扰就不在此一一叙述了。

第二章、曹雪芹的人生经历对《红楼梦》诗词的影响

对于一份文学作品而言,可说是作者的人生经历、情感、与思想的结晶品。曹雪芹经历家族盛衰、体验人生起伏与在自身生活圈子里的体会,以此加上《红楼梦》里的诗词,笔者希望能推断出曹雪芹对宿命的看法。

本章节先以曹雪芹所处的社会历史来论述。首先,探讨曹雪芹的家世盛衰,如何致使曹雪芹能写出如此复杂的“满纸荒唐言”7。进而由曹雪芹亲身经历的起起落落,探析他与朝廷剪不断理还乱的纠葛,并对人生命运的变迁、盛衰具有如何的看法。最后,再以曹雪芹少年时期的生活圈子、活动范围,去推断曹雪芹对女性的认知,由此而窥探出曹雪芹对女性宿命的看法。

第一节、家世盛衰对《红楼梦》诗词的影响

根据袁行霈所整理的《中国文学史》,曹雪芹本名曹霑,字梦阮,号雪芹,又号芹溪、芹圃、芹溪,但以上结论到至今也尚存在一些争议。一般《中国文学史》都说明曹雪芹祖籍辽阳,明末入籍满洲,为多尔衮所掌管的正白旗“包衣阿哈”(Booi aha),既皇室的家族奴隶——“包衣”。8后来清兵入关,顺治皇帝直接掌管正白旗,曹雪芹的高祖曹振彦曾被封浙江盐法道,曾祖曹玺曾当过顺治皇帝的侍卫,另外曹玺的妻子是康熙的乳母。可见,曹家人在殿上及裙带关系上都开始与清朝皇帝有了密切关系。而且,曹家从曹玺开始便世袭江宁织造官,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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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清]曹雪芹、[清]无名氏续:《红楼梦》,页7。 袁行霈主编:《中国文学史》,北京:高等教育出版社,1999年,页299。

责供应宫廷使用的所有织物。其实,此官职除了处理织物,还要充当皇帝在江南一带的耳目,以便皇帝能有效的控制财物丰厚的江南。9这不但显示了曹家的地位,也表示曹家当时深受宠信。

曹家“烈火烹油,鲜花着锦”10之盛,可谓百年望族,且又亲近中央政权。曹雪芹少年的生活就如贾宝玉般生活在温柔乡里,成人后少不了步其父辈曹頫后尘,世袭江宁织造官的职位,继续高官厚禄。所以,在《红楼梦》里少不了与中央政权亲近的诗词。《红楼梦》第十七回至第十八回“荣国府归省庆元宵”,贾家正有“金门玉户神仙府,桂殿兰宫妃子家”11的情景,不折不扣是曹家兴盛时的情景。与其同时,贾宝玉、林黛玉、薛宝钗等一群天真儿女们,以贾元春之命写下了一些匾额诗与题咏五律。

从众女眷的匾额诗来看,内容题材除了描述良辰美景外,更透露了对于皇室的亲近与歌颂。不论是迎春的“奉命羞题额旷怡”12、探春的“奉命何惭学浅微”13、还是李纨的“神仙何幸下瑶台”14,都有意将代表朝廷的元春拉入诗中。尤其是宝钗的〈凝晖钟瑞(匾额)〉:

芳园筑向帝城西,华日祥云笼罩奇。

高柳喜迁莺出谷,修篁时待凤来仪。

9李广柏:《曹雪芹评传》,南京:南京大学出版社,1998年,页21-22。

[清]曹雪芹、[清]无名氏续:《红楼梦》,页170。

11[清]曹雪芹、[清]无名氏续:《红楼梦》,页239。

12摘自迎春的〈旷性怡情(匾额)〉,描述奉元春之命题诗一事。[清]曹雪芹、[清]无名氏续:《红楼梦》,页242。

13摘自探春的〈万象争辉(匾额)〉,描述奉元春之命题诗一事。[清]曹雪芹、[清]无名氏续:《红楼梦》,页243。

14摘自李纨的〈文采风流(匾额)〉,喻元春出宫归省一事。[清]曹雪芹、[清]无名氏续:《红楼梦》,页243。 10

文风已著宸游夕,孝化应隆归省时。

睿藻仙才盈彩笔,自惭何敢再为辞。 15

这首七律几乎每一联,都会书写有关朝廷的隐喻。诗中虽有象征良辰美景的“芳园”与“华日”,但却向着“帝城”,包含歌颂或奉承朝廷的意象。“高柳”一联化用《诗?小雅?伐木》:“伐木丁丁,鸟鸣嘤嘤,出自幽谷,迁于乔木。”16比喻元春归省。另外,也有“睿藻”一联明言帝王是何等的明智英明,而其英明令宝钗觉得“自惭”。比起其他女眷的匾额诗,此诗有着非常重的官场及皇家味道。脂批云:“好诗,此不过颂圣应酬耳,犹未见长,以后渐知”。17可见。认为宝钗的诗是歌功颂德的大有人在。

曹家与《红楼梦》的贾家比起来,同为皇族世仆的曹家是曾体会过这类“迎宾送驾”的礼仪与规矩的。据史料记载,曹雪芹的祖父曹寅世袭爵位时,多次为南巡的康熙皇帝“接驾”。受此重任虽十分风光,但其中冗费多不胜数,包括预备纤夫、兴建行宫、歌舞宴席、进献礼品等等。18这些累积下来的债务可说是间接影响曹家败落的原因。康熙皇帝因与曹家的特殊关系,而常对曹家的亏空给予姑息。但康熙驾崩,雍正即位,所采取的都是强硬的治国手法。很快的,曹家就被扣上亏空官银无力偿还等罪名。雍正五年十二月十五日,曹雪芹父辈曹頫被罢官,九日后便下旨查封曹家。在这些背景的影响下,曹雪芹的诗句决不会只有奉承朝廷那么简单。而且曹雪芹的好友敦诚有诗《寄怀曹雪芹》云:“……接罗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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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6[清]曹雪芹、[清]无名氏续:《红楼梦》,页243-244。 蒋见元、程俊英:《诗经注析》,北京:中华书局,1991年,页453-454。

17[清]曹雪芹;冯其庸重校评批:《红楼梦》,沈阳:辽宁人民出版社,2005年,页277。 18李广柏:《曹雪芹评传》,页51。

着容君傲,高谈雄辩虱手扪……”19。描述曹雪芹在敦敏、敦诚眼中是个轻视礼法、傲岸不羁、善于高谈雄辩,甚至将衣服倒着来穿的人物。所以笔者觉得,曹雪芹在紧接着匾额诗后的题咏五律一定有所表示。

相比起来,宝玉的咏题五律却几乎不见以上奉承应付的写法。且看宝玉所写的诗句:

〈有凤来仪〉

秀玉初成实,堪宜待凤凰。

竿竿青欲滴,个个绿生凉。

迸砌妨阶水,穿帘碍鼎香。

莫摇清碎影,好梦昼初长。

〈蘅芷清芬〉

蘅芜满净苑,萝薜助芬芳。

软衬三春草,柔拖一缕香。

轻烟迷曲径,冷翠滴回廊。

谁谓池塘曲,谢家幽梦长。

〈怡红快绿〉

深庭长日静,两两出婵娟。

绿蜡春犹卷,红妆夜未眠。

19[清]爱新觉罗·敦诚撰:《四松堂集》卷一,上海:上海古籍出版社,1984年,页146。

凭栏垂绛袖,倚石护青烟。

对立东风里,主人应解怜。 20

以上三首五言律诗是曹雪芹以宝玉的名义写下的。除了〈有凤来仪〉必须以“凤凰”扣题外,宝玉几乎完全将他的诗歌往风情景色与儿女情思上发展。不是“谢家幽梦长”便是“红妆夜未眠”,仍旧保持他一贯的香软诗风,竟完全剔除了宝钗等人的那种歌功颂德、屈躬卑膝的作风。冯其庸评:“此诗除首两句略具应制之体外,下六句非但不像应制,且都有不宜之句,末两句‘碎影’、‘梦长’,更非颂诗之体……”。21所以依笔者看来,此时的宝玉便是曹雪芹的化身。虽然皇室的权威已来到面前,个个都毕恭毕敬的迎合着,但宝玉依然保持我行我素的作风。想描写温柔乡便写出“绿蜡春犹卷,红妆夜未眠”;想描写风景便道“蘅芜满净苑,萝薜助芬芳”;欲将姐姐的高贵身分放入诗里便写“秀玉初成实,堪宜待凤凰”,完全不受任何权势及思想限制。当然,笔者也不排除曹雪芹这么做是想保持宝玉在《红楼梦》中“潦倒不通世务”的一贯作风,但这是创作内部的课题,此章暂且不论。

另外,值得注意的是元春却偏偏选了黛玉代写的〈杏帘在望〉为四诗之首。依笔者看来,黛玉写的〈杏帘在望〉虽可媲美宝玉的三首咏题。但是,黛玉的最后一联却突然写道“盛世无饥馁,何须耕织忙”22,与宝玉的诗风完全不符合。虽然,脂批评此段为“以幻入幻,顺水推舟,且不失应制,所以称阿颦”23,但笔者觉得这里的应制程度明显重过宝玉的三首题咏。至少,宝玉所应制的只是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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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1[清]曹雪芹、[清]无名氏续:《红楼梦》,页246-247。 [清]曹雪芹;冯其庸重校评批:《红楼梦》,页279。

22[清]曹雪芹、[清]无名氏续:《红楼梦》,页247。

23[清]曹雪芹;冯其庸重校评批:《红楼梦》,页280。

元春的贵妃身份,但黛玉所写的却大至整个朝代景象。所以笔者以为,元春评论宝玉诗中的名次,不单单考虑到诗中的艺术,还加入了诗词是否对当朝体面。因为黛玉所写的“盛世无饥馁,何须耕织忙”24有更明显夸耀盛世的作用,所以元春也不理〈杏帘在望〉否出自宝玉便将它点为榜首。可见,曹雪芹单单一个“荣国府归省庆元宵”便从诗词里透露了政治对小说情节的影响,加上自身对歌功颂德的感受。而这类深入、细腻却隐讳的写法只有经历过家族鼎盛,且曾沐于天恩却又跌入谷底的曹雪芹写得出。

第二节、时运兴衰难料对曹雪芹的启发

自雍正五年曹家被抄后,曹雪芹迫不得已要走出家庭的框框,亲自体会谋生的艰难。曹家被召回京城后,曹雪芹便在皇室的右翼宗学里当差,并结识了两位王族公子——敦敏与敦诚。

但在乾隆登基后,曾封曹宜为“护军参领兼佐领加一级”,追封曹振彦、曹尔正为资政大夫。25从这里看来,曹家在乾隆元年有中兴的趋势,而曹雪芹又受浓厚艺术熏陶下成长,是工诗善画、高才博学的人才,曹家或真有可能复兴。但很可惜的,由于庄亲王胤禄密谋不轨,曹家正好有人在庄亲王府里当差服役,曹家再次被牵连,于乾隆五年间再次被抄家。26自乾隆元年至乾隆九年的资料显示,曹雪芹当过的差事只有在与敦敏、敦诚相遇的宗学而已。曹雪芹在乾隆十年便离

24[清]曹雪芹、[清]无名氏续:《红楼梦》,页247。

25吴思裕:《曹雪芹佚著浅探》,天津:人民出版社,1979年,页121。

26周汝昌:《曹雪芹新传》,山东:山东画报出版社,2007年,页206-207。

开了宗学,原因不明,但确定的是曹雪芹再也没有任何与朝廷有关的活动。笔者从以上资料,推测曹雪芹在学问、为人、修养上并不是“天下无能第一”27的人,只是被当时的朝廷局势与时运所限。私以为,让曹雪芹如此“无能”,无法为家族出力的原因是当时国家君主替换,时运盛衰,才让曹家与曹雪芹如此兜兜转转。

乾隆十年(1745),曹雪芹开始写《红楼梦》,当时曹雪芹约三十岁,处境穷困潦倒。28《红楼梦》开头第一段有韵文体便是“无材可去补苍天,枉入红尘若许年”,乃是石头对自己补天无力的悔恨。而曹雪芹也有一片天需要补,那就是曹家的那片天地,而曹雪芹“补苍天”不成,却与前文所说的时运、盛衰有关。第三十八回宝玉的螃蟹咏,就贴切的描述与讽刺此种景象。

持螯更喜桂阴凉,泼醋擂姜兴欲狂。

饕餮王孙应有酒,横行公子却无肠。

脐间积冷馋忘忌,指上沾腥洗尚香。

原为世人美口腹,坡仙曾笑一生忙。 29

这首诗咋看来是一般歌咏吃螃蟹的兴奋和愉快心情,但里面却表露了改朝换代与君主易位,并为文人带来的时运不济。宝玉所写的诗包含了金人元好问的〈送蟹与兄〉“无肠公子本无肠,惯耐江湖十月霜”,与苏轼〈老饕赋〉中苏轼吃螃蟹的狂态。30笔者认为,曹雪芹用了这两个典故是用以讽刺时运为文官所带来的

31凄凉下场。元好问本是金朝尚书省左司员外郎,却因金朝被元朝所灭而不仕。苏

轼一生为国为民,却因宋神宗上台,赏识王安石的熙宁变法,苏轼却对熙宁变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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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8[清]曹雪芹、[清]无名氏续:《红楼梦》,页49。 李广柏:《曹雪芹评传》,页354。

29[清]曹雪芹、[清]无名氏续:《红楼梦》,页515-516。

30[清]曹雪芹、[清]无名氏续:《红楼梦》,页516。

31[元]脱脱等撰:《金史》,北京:中华书局,1975年,页2742。

有所异议,而王安石“素恶其议论异己”32所以官途坎坷。元好问在由金入元后的不仕遭遇;苏轼在宋仁宗时被重用,宋神宗即位后,苏轼却因变法而从自求外任沦落至被贬的下场,这一切都与曹家因康熙、雍正、乾隆三朝所经历的兴衰有一定的相似点。

根据以上经历,曹雪芹对时运、兴衰都有一定的领悟。正如秦可卿所云:“月满则亏,水满则溢……否极泰来,荣辱自古周而复始,岂人力能可保常的。”33笔者在此简略总结,曹雪芹对兴衰、聚散必定有所领悟,下文将继续深论。

第三节、生活圈子启发曹雪芹对女性的看法

生活圈子对于一个作者来说,有着千丝万缕的纠葛。战国有“孟母三迁”,孟子才能成为古代贤人。虽说曹雪芹自三十岁开始埋头撰写《红楼梦》,但他三十岁以前的生活圈子的确会对他造成影响。笔者取材自曹雪芹少年至青少年时期的事迹与活动,希望借此探讨曹雪芹的生活圈子如何影响他对女性的认知。

曹雪芹少年时期。他祖母李氏依然健在。学者李广柏推测,曹雪芹必然受到祖母的溺爱,让他成天在内帏厮混,在姐妹丫头群里长大。34另外,曹家虽是汉人身份,但世代都在旗人社会里生活,也养成了某种些旗人特有的风俗习惯,所以曹家也可算是旗人家族。加上,旗人姑娘所受的清规戒律较汉人姑娘少,不缠

32[元]脱脱等撰:《宋史》,北京:中华书局,1977年,页10802。

33[清]曹雪芹、[清]无名氏续:《红楼梦》,页170。

34李广柏:《曹雪芹评传》,页95。

足,男女交往也较自由。而且,旗人女性较汉人女性在家里更为受到尊重,而且也往往比男性来得能干。爱新觉罗·溥仪曾说:“旗人姑娘在家里能主事,能受到兄嫂辈的尊敬,是由于每个姑娘都有机会选到宫里当上嫔妃(据我想,恐怕也是由于兄弟辈不是游手好闲就是忙于宦务,管家理财的责任自然落在姊妹们身上,因此姑娘就比较能干些)。” 35所以,在曹雪芹的《红楼梦》里就出现了贾赦、贾珍、贾琏等人忙于寻欢作乐,贾政忙于朝廷事务,少理“俗务”;探春“兴利除宿弊”及宝钗“小惠全大体”的描写。

除了对女性的才能感到尊敬外,其实曹雪芹也在少年时期也被周遭的环境影响,而对女性的宿命有所启发。当曹家第一次被抄,全家前往北京时,曹雪芹方十二、三岁,少了名门望族的家规约束,反而多了一份自由。当时北京建有不少寺庙,而当中以东岳寺最为出名。东岳寺是以寺内的塑像与层殿闻名,而深深影响曹雪芹的层殿是“阴曹地府”的“七十二司”与寺内正殿寝宫的一百多个千姿百态的侍女塑神群。对一般人来说,很难将狰狞可怖的“地狱”与温香暖玉的女神们联想在一起,但曹雪芹却认为应该有个世界是“少女们的灵魂的归处,有一个美丽智慧的仙姑在掌管他们的‘命运的簿册’”36。曹雪芹如从这点上去思考的话,很容易把命运、善恶、美丑、女子等,牵扯在一起并阐发出自己的观点。所以,在全书中有许多地狱与女神仙境混合的痕迹,如宝玉在太虚幻境呆了一阵子后竟然遇上夜叉海鬼,又在幻境内见到“痴情司、结怨司、朝啼司……”37这

35爱新觉罗?溥仪:《我的前半生》,北京:同心出版社,2007年,页18。

36周汝昌:《曹雪芹新传》,页15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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类与地狱“七十二司”相近的“生死簿”。由此说来,“金陵十二钗”便是曹雪芹融合了宿命与女性的完成品。

经过曹雪芹的现实生活与《红楼梦》的对比,笔者观察出曹雪芹不畏忌女性才干出众,而且应该对女性有一定的尊重。此外,从曹雪芹的活动范围所得的资料,曹雪芹少年时期的所见所闻都影响了他对女性的认知,而且都潜在着发展女性宿命观的思维。借此引申,曹雪芹对女性有独特看法,绝不会把女性写得像“才子佳人小说”般生硬。此外,基于环境的刺激,曹雪芹对女性命运的依归也有了自己的看法,这点后文将继续延伸探讨。

第三章、怀古诗的宿命观

于《红楼梦》第五十回末端,薛宝琴云:“我如今拣了十个地方的古迹,作了十首怀古的诗。诗虽粗鄙,却怀往事,又暗喻俗物十件……”38历年来,许多学者根据薛宝琴的这一句话,不停的猜测到底所指的十物是何物,众说纷纭,争持不休。笔者认为,如果单单从猜谜的角度去揣测“怀古诗”,并无法了解“怀古诗”真正含义。

“怀古诗”的谜底以“众人猜了一回,皆不是”39作罢,是以“猜不着”收尾。看来,这十首没谜底的“怀古诗”并不是一般的诗谜。或许这十首“怀古诗”是他们绝不可能猜到的“谜外之谜”。笔者将十首诗谜分为三大部分,分别探讨曹雪芹对“兴、衰”,“聚、散”与“爱情”的宿命观。

第一节、 怀古诗中的兴、衰观

其实,曹雪芹在“怀古诗”里想表达的宿命观,早在第一首“怀古诗”里大略的描述出来。

〈赤壁怀古其一〉

赤壁沉埋水不流,徒留名姓载空舟。

喧阗一炬悲风冷,无限英魂在内游。 40

38[清]曹雪芹、[清]无名氏续:《红楼梦》,页685。

39[清]曹雪芹、[清]无名氏续:《红楼梦》,页690。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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而此诗句与《红楼梦》中第八回中的一首诗颇有相同之处:

女娲炼石已荒唐,又向荒唐演大荒。失去幽灵真境界,幻来亲就臭皮囊。 好知运败金无彩,堪叹时乖玉不光。白骨如山忘姓氏,无非公子与红妆。 41

〈赤壁怀古其一〉”所说的是三国火烧赤壁后留下的,船只废墟、士兵尸骨、冷冷的悲风与水下英魂。而“女娲炼石已荒唐”说明女娲补天、顽石下凡的“荒唐性”与“不合理性”,“运败”与“时乖”之时,而剩下的还是白骨如山,白骨就是公子与红妆。

若将两首诗句作比较,战争与《红楼梦》都具有一定的“不合理性”。两首诗都撇开过程不说,只说了结果,结果都是“战败”、“运败”、“时乖”,留下的都是一堆尸骸。赤壁中的尸骸“徒留名姓”是因为赤壁已成历史,故古人有名有姓;《红楼梦》里的白骨“忘姓氏”是因为在《红楼梦》中才子佳人如此下场者虽众,但在《红楼梦》外的却无计其数,而且尚未停止,故以多得“忘姓氏”一词记之。在赤壁的主角是将士,尸骸指的是“英魂”;在《红楼梦》里的主角是一班青春男女,白骨指的是“公子与红妆”。集合以上几处共同点,笔者相信〈赤壁怀古其一〉是曹雪芹借赤壁暗喻《红楼梦》中的各种宿命。

笔者设定“兴、衰”观的原因是,在十首“怀古诗”里,有几首象征古人兴衰的诗。私以为,这几首诗谜包含了曹雪芹对人生盛衰、家族兴衰的观念。笔者看出,从〈交趾怀古其二〉至〈广陵怀古其五〉,都跟随着《红楼梦》里贾家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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盛至衰的脉络来编排。然而,“怀古诗”中虽暗喻贾家盛衰,却也影射现实中曹家事迹,可见两者关联甚大。

〈交趾怀古其二〉所说的便是家族的兴盛起源。诗谜的内容是指东汉时期的马援将军西击羌族,南征交趾,北逐匈奴所立下的功劳可与开国功臣张良并立。42这点是暗喻贾家的起家过程,如贾政所说贾家乃“武荫之属”。43可见宁、荣两位国公都是武将出生,曾替社稷立过大功。对照曹雪芹的家世,前文提及曹家早在明末入籍满洲,以“包衣”的身份随多尔衮南征北讨,实属“武荫”起家,只不过后来被调往江宁织造官这类文职。据以上对比,贾家与曹家都以“武”起家,并世袭爵位,所以〈交趾怀古其二〉确实有意以马援将军的事迹暗喻贾家,再影射出现实中的曹家。

“怀古诗”交待完背景家世,便轮到主角本身了。〈钟山怀古其三〉内容是讽刺南齐人周颙为了欺世盗名,来钟山隐居,等到皇帝诏书一到便出山当了海盐令,结果受到山灵的嘲笑。44但观此诗谜,却与书中“顽石下凡”的部分有所相似。诗云:“名利何曾伴汝身,无端被诏出凡尘”45,补天顽石本是通灵之物,只不过听那一僧一道说起“红尘中荣华富贵”46而甘愿“失去幽灵真境界,幻来亲就臭皮囊。”化为“通灵宝玉”寄在贾宝玉身上来到凡间,甚至卷入红尘的利欲、情爱的漩涡。但红尘中的一切都不曾属于顽石,顽石回头看来也感叹自己“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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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3[清]曹雪芹、[清]无名氏续:《红楼梦》,页687。 [清]曹雪芹、[清]无名氏续:《红楼梦》,页1047。

44[清]曹雪芹、[清]无名氏续:《红楼梦》,页687。

45[清]曹雪芹、[清]无名氏续:《红楼梦》,页687。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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入红尘若许年”47,只有“幽灵真境界”才是自己的归宿。而顽石的这点想法与曹雪芹的性格与际遇有些相似。

据前文敦诚的描述,曹雪芹是个轻视礼法、傲岸不羁、善于高谈雄辩的人物。除了时运不济外,依照曹雪芹的性格,他并不属于官场,更难以受到上司的宠信,致使曹雪芹在除了在宗学的差事外,并没有任何职位。笔者从以上资料,推测曹雪芹并非不才,只是他自己并不适合在官场、礼教、社会中打滚,所以在书中以顽石自喻“无材可去补苍天,枉入红尘若许年”。表示自己与顽石一样,虽曾入红尘,但也只是一场冤枉路,过后便专心撰写《红楼梦》。对比顽石与曹雪芹,两者皆曾离开自己的所在地,投入“红尘”中,但最后仍抽身而出。所以,〈钟山怀古其三〉是借周颙出仕暗喻“顽石下凡”,再影射曹雪芹自己。

〈淮阴怀古其四〉说的则是汉朝开国名将淮阴侯韩信的事迹,但里头暗藏兴衰,贵贱的两面观。诗中所说的是韩信受胯下之辱的事,而当韩信被封齐王的时候却已注定了他的死期。劝世人勿轻视低下的人,因为他们是如韩信般懂得感恩图报的。整首诗可分为两部分,“壮士”一句为上联,暗喻贾家创业如韩信般忍辱负重,但“功成”之时,须是“身退”之日,否则高官厚禄后剩下的只有衰亡的日子。宁、荣两府兴盛百年,全因当年所立下的汗马功劳,但却也因有此福荫致使子孙“竟一代不如一代”48。所以家族或人的“兴”的开始,早已决定会以“衰”为结束,所以“兴盛”是不能永远保留的。“寄言”一句为下联,暗喻刘姥姥当年被贾家以二十两敷衍的接济过,当时贾家为“贵”;刘姥姥为“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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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8[清]曹雪芹、[清]无名氏续:《红楼梦》,页4。

二十两对贾家来说只是微不足道的东西,但刘姥姥这一位乡村老太太却时时挂在心上。在贾家衰败时,她帮贾巧姐逃过被卖的命运,这时刘姥姥则反过来成了贾家的“贵人”。这刚好应了秦可卿所言:“但如今能于荣时筹画下将来衰时的世业,亦可谓常保永全了”49,刘姥姥乃贾家盛时所济,刚好留了后路给巧姐。综合整诗,由于“兴盛”注定了“衰败”之时,所以在有能力时须多接济他人,多立阴德,好在衰败时不致于一败涂地,一无所有。

“怀古诗”描述完“兴”与“盛”,到了〈广陵怀古其五〉便开始完全倾向“衰”与“亡”。诗中“隋堤”50是指隋炀帝开渠从洛阳直达江都,渠旁筑的“御道”,此渠道穷极侈靡。这是暗喻贾家“排场费用,又不能将就省俭,如今外面的架子虽未甚倒,内囊却也尽上来了”51,加上被抄家后更是“库上无银,而且尚有亏空”52。其实按照曹雪芹原意,贾家本应“好一似食尽鸟投林,落了片白

5354茫茫大地真干净”的地步,才能配得上“蝉噪鸦栖转眼过,隋堤风景近如何”上

说的“昔日的热闹已经过了,不知昔日风光的地方今日如何”,只因为曾经风光过才留下“风流号”55与“口舌多”56。可惜后来的续作尚有待商榷,结局才会与曹雪芹的原意有所出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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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0[清]曹雪芹、[清]无名氏续:《红楼梦》,页170。 [清]曹雪芹、[清]无名氏续:《红楼梦》,页687。

51[清]曹雪芹、[清]无名氏续:《红楼梦》,页26。

52[清]曹雪芹、[清]无名氏续:《红楼梦》,页1432。

53[清]曹雪芹、[清]无名氏续:《红楼梦》,页86。

54[清]曹雪芹、[清]无名氏续:《红楼梦》,页687。

55[清]曹雪芹、[清]无名氏续:《红楼梦》,页688。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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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节、怀古诗中的聚、散观

笔者设定“聚、散”观的原因是,在十首“怀古诗”里,有三首是象征姐妹生离死别的诗。私以为,这几首诗谜包含了曹雪芹对人生聚散、生死的观念。在《红楼梦》大观园的儿女们有的死,有的远嫁,有的出家,都是一些生离死别的场面,而曹雪芹对这些场面、结局的铺排必定有自己一番道理。笔者借此窥探曹雪芹对聚散,生死的宿命观。

〈桃叶渡怀古其六〉所用的是晋代王献之与其妾桃叶作别的典故,由于王献之曾为桃叶作《桃叶歌》,他们俩分别的渡口便叫“桃叶渡”。“桃叶”是女性的名字,而这首诗谜便是暗喻贾家女性的分离。有者将此诗解为宝玉与花袭人散场的结局,只因袭人乃宝玉之妾。57但典故虽有夫妻离别之意,诗中却有姐妹分离之情。如李商隐在《燕台》诗中说:“当时欢向掌中销, 桃叶桃根双姊妹”58,其根据是《六朝事迹编类》之记载:“晋王献之爱妾名桃叶, 其妹曰桃根”。59既有前例,私以为曹雪芹化用此依据,并将“桃枝桃叶”60升格为女子的分离,以隐喻渐渐空置的大观园。

至于女子分离的原因,本是“衰草闲花映浅池”61这等衰败之景为前提。据曹雪芹伏笔,“为官的,家业凋零;富贵的,金银散尽”62,大观园在如此境地

57炀运淑:〈薛宝琴怀古诗与贾府几个人物的结局〉,《四川师范学院学报(哲学社会科学版)》,1996年,第2期,页59。

58[唐]李商隐:《李商隐全集》(卷三),上海:上海古籍出版社,1995年,页83。 59[宋]张敦颐:《六朝事迹编类》,南京:南京出版社,1989年,页49。

60[清]曹雪芹、[清]无名氏续:《红楼梦》,页688。

61[清]曹雪芹、[清]无名氏续:《红楼梦》,页688。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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下定受牵连,而续作也在第一百零八回“死缠绵潇湘闻鬼哭”描写大观园置空后的情景。这只能以“六朝梁栋多如许”63来作为解释,一如三国吴、东晋、宋、齐、梁、陈都曾建都南京,都曾经兴盛,后来也落得“小照空悬壁上题”64一般,人去楼空。贾家的由盛转衰,牵连了一众依傍在贾家下的女子也因兴而聚,因衰而散。

〈青冢怀古其七〉则是以王昭君出塞的典故说明大观园儿女的“生离”。然而,此诗谜的焦点是在于“远嫁”,而全《红楼梦》中最符合的对象必定是探春了。诗中上联“黑水茫茫咽不流,冰弦拨尽曲中愁”65是指王昭君出塞是对着流水落泪,所弹曲子也藏着离乡之愁。这正好与探春判词中的“清明涕送江边望,千里东风一梦遥”66相近,同样表达离乡情节。加上判词上画“两人放风筝,一片大海,一只大船,船中有一女子掩面泣涕之状”67是符合了“黑水”一联的情景,若嫌论据不足尚有〈分骨肉〉一曲为证。

其实,探春与《红楼梦》中其他女子相比,远嫁似乎好过出家、守寡或香消玉坠,但曹雪芹却仍然将探春列入“薄命司”。私以为,这是因探春与王昭君一样,一朝生离便是一世死别。所以在〈分骨肉〉里凄凄切切的描写“一帆风雨路

6869三千,把骨肉家园齐来抛闪”并安慰爹娘“离合岂无缘?”写得何等眷恋不舍,

只为了突现“生离”之苦。而在曹雪芹的安排里,探春离贾家乃“千里东风一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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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4[清]曹雪芹、[清]无名氏续:《红楼梦》,页688。 [清]曹雪芹、[清]无名氏续:《红楼梦》,页688。

65[清]曹雪芹、[清]无名氏续:《红楼梦》,页688。

66[清]曹雪芹、[清]无名氏续:《红楼梦》,页77。

67[清]曹雪芹、[清]无名氏续:《红楼梦》,页76。

68[清]曹雪芹、[清]无名氏续:《红楼梦》,页8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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遥”70,只有一场梦的距离,暗喻归家无期。然,决定探春命运的正是指旧时代的婚姻制度与盲目遵守这些道理的“樗栎”71之辈。上文提及,曹雪芹为人轻视礼法,反对墨守成规的礼法,尤其是对女性的限制与约束更是十分反感。所以,在〈青冢怀古其七〉就暗藏了他这个观点,认为探春远嫁乃女子礼法下的宿命,故特写此记之。

另一方面,〈马嵬怀古其八〉则借唐玄宗被迫缢杀杨玉环的典故来叙述大观园儿女的“死别”。有学者表示此诗隐喻贾元春的结局。因中国封建皇室的惯例是外家获罪,作为皇帝身边的殡妃是会防嫌赐死的,所以元春的死是由于贾家势败。这与当时杨玉环被其兄杨国忠牵连,以防嫌之名赐死是一样的道理。72笔者不反对这项说法,但笔者也有自己一番见解。

笔者认为,除了贾元春以外,晴雯也是这首诗所暗示的对象。如果元春是被封建皇室所累死,那晴雯的死因归咎于封建家族。《红楼梦》中,王夫人对晴雯这一类“身为下贱”73却生得“风流灵巧”74 的女子十分不满意。所以当抄检大观园查出司棋后,王夫人以怕宝玉被“勾引坏了”为由,将病重的晴雯赶出贾府。身为人子的宝玉此时却碍于母亲的威严“不敢多言一句。多动一步”75,这与当时唐玄宗被将士要挟的情况相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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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1[清]曹雪芹、[清]无名氏续:《红楼梦》,页77。 [清]曹雪芹、[清]无名氏续:《红楼梦》,页688。

72杨运淑:〈薛宝琴怀古诗与贾府几个人物的结局〉,《四川师范学院学报(哲学社会科学版)》,页60。

73[清]曹雪芹、[清]无名氏续:《红楼梦》,页75。

74[清]曹雪芹、[清]无名氏续:《红楼梦》,页75。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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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马嵬怀古其八〉的下联“只因遗得风流迹,此日衣衾尚有香”,笔者解为晴雯赠予宝玉的旧红绫袄。晴雯在于宝玉的最后一次相见中,“心比天高”76的晴雯不甘“担了虚名”77,特意与宝玉交换袄儿以向对付自己的人示威。晴雯判词既有“多情公子空牵念”78,想必是宝玉睹物思人,所以诗中的“风流迹”79与“衣衾尚有香”80应说是晴雯留给宝玉的袄儿更为恰当。在曹雪芹看来,女子始终逃不过家庭压迫的宿命,而他又想替女子力挽狂澜,所以设计了晴雯宝玉交换信物一幕。

第三节、怀古诗中的爱情观

《红楼梦》中所包含的主题众多,其中“爱情”也占了一席位。正如〈红楼梦引子〉云:“开辟鸿蒙,谁为情种?都只为风月情浓”81,所以《红楼梦》里少不了儿女私情。而最为显著的则是宝、黛、钗三人的感情纠葛。单凭太虚幻境所歌的〈枉凝眉〉与〈终生误〉便能看出作者对此三人情感关系的重视。而后二首诗谜正如李纨所说,是取自《西厢记》与《牡丹亭》。“怀古诗”以这两部以儿女私情的著作为引,其实正是准备带出与先前“盛衰”观、“聚散”观较为不同的主题——“爱情”观,而当中自然是以宝、黛、钗三人为主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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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7[清]曹雪芹、[清]无名氏续:《红楼梦》,页75。 [清]曹雪芹、[清]无名氏续:《红楼梦》,页1086。

78[清]曹雪芹、[清]无名氏续:《红楼梦》,页75。

79[清]曹雪芹、[清]无名氏续:《红楼梦》,页689。

80[清]曹雪芹、[清]无名氏续:《红楼梦》,页689。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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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蒲东寺怀古其九〉实取自宝玉与黛玉在第二十三回“西厢记妙词通戏语”所读的《西厢记》,而且指明是元代王实甫的杂剧《西厢记》。根据〈蒲东寺怀古其九〉的注解,也说明诗中所指的《西厢记》与宝玉、黛玉所读的是同一版本。加上在第二十三回、第二十六回、第三十五回,作者常以《西厢记》把宝玉、黛玉二人联系在一起,黛玉更曾在行酒令时无意中念出与《西厢记》相关的“纱窗也没有红娘报”82。所以,作者极有可能以〈蒲东寺怀古其九〉暗喻宝玉、黛玉二人的爱情。

根据笔者观察,〈蒲东寺怀古其九〉与〈梅花观怀古其十〉的“小红”与“春香”一词都分别是《西厢记》与《牡丹亭》里丫环的名字。所以,在这两首诗谜中还藏有丫环的作用。《西厢记》里就因为有红娘“传好事”83、“昼请客”84、“成好事”85,才让张生与崔莺莺有情人终成眷属。《红楼梦》就因为有紫鹃为黛玉“慧紫鹃情辞试忙玉”,才让宝玉、黛玉这对在“蘅芜君兰言解痴癖”后,二人绝口不提〈西厢记〉而平静了十四回的“宝黛恋”重新燃烧起来。

〈蒲东寺怀古其九〉的下联则是说明,《西厢记》里的夫人虽拷打红娘问出张生与崔莺莺的私情,但为时已晚。正如紫鹃想撮合宝玉与黛玉二人的心思,虽被薛姨妈一句“宝玉本来心实,可巧林姑娘又是从小儿带来的”86,众人便“不疑到别事去”87。但是,宝玉与黛玉心里可是明白得很。在紫鹃向宝玉表示,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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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3[清]曹雪芹、[清]无名氏续:《红楼梦》,页544。 王实甫:《西厢记》,北京:人民文学出版社,1998年,页57。

84王实甫:《西厢记》,页115。

85王实甫:《西厢记》,页201。

86[清]曹雪芹、[清]无名氏续:《红楼梦》,页78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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黛玉出嫁自己将陷入与贾家的亲人分离的困境时,宝玉说道:“活着,咱们一处活着;不活着,咱们一处化灰化烟”88。虽然这话是为紫鹃下定心丸,言下之意就是黛玉即使嫁也会呆在贾家,而贾家里最可能娶黛玉的肯定是自己。黛玉那一

89厢虽表现得不领情,却也将紫鹃所说的“万两黄金容易得,知心一个也难求”听

了进去,想起自己娘家无人为自己作主,也哭了一整夜。从此,可见紫鹃的角色与红娘一样,虽被长辈的言语所阻拦,但还是将宝玉、黛玉二人拉在一起。

但是,《红楼梦》注定“好事多魔”90,儿女之情也不例外。宝玉与黛玉正因后来“夫人时吊起”91而无法“勾引彼同行”92,而在《红楼梦》里有此大权的,

93当数王夫人了。王夫人因袭人的一句“到底男女之分,日夜一处起坐不方便”触

动了当时金钏之事。后来更以保护宝玉为由,在第七十七回将众女伶与一些丫环逐出大观园。显示王夫人对男女自由恋爱的避忌已到了厌恶的地步。而且,连贾母都在众人面前说才子佳人“鬼不成鬼,贼不成贼”94,“宝黛恋”的下场可想而知。

既然〈蒲东寺怀古其九〉说的是《西厢记》、宝玉与黛玉;那〈梅花观怀古其十〉就剩下《牡丹亭》、宝玉与宝钗了。〈梅花观怀古其十〉的首句,“不在梅边在柳边”95乃取自《牡丹亭》杜丽娘在自画像上所题的诗。杜丽娘想起梦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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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9[清]曹雪芹、[清]无名氏续:《红楼梦》,页785。 [清]曹雪芹、[清]无名氏续:《红楼梦》,页786。

90[清]曹雪芹、[清]无名氏续:《红楼梦》,页3。

91[清]曹雪芹、[清]无名氏续:《红楼梦》,页689。

92[清]曹雪芹、[清]无名氏续:《红楼梦》,页689。

93[清]曹雪芹、[清]无名氏续:《红楼梦》,页454。

94[清]曹雪芹、[清]无名氏续:《红楼梦》,页737。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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书生将一枝柳赠予自己,或许是暗示未来丈夫姓柳,故在自画像中“暗藏春色”96;“个中谁拾画婵娟”97则是一个设问,究竟谁有这个福分与杜丽娘结缘。这些“暗示”正好与《红楼梦》里薛姨妈告诉宝钗“金锁是个和尚给的,等日后有玉的方可结为婚姻”98的“暗示”一样。《牡丹亭》里姓柳者,只有柳梦梅;《红楼梦》里有玉者,只有贾宝玉,暗示的对象不言而喻。

值得注意的是,《牡丹亭》里的柳梦梅与杜丽娘是在梦中结缘,隐喻着宝玉与宝钗的夫妻之缘也是一场短暂的春梦,而且这场“春梦”是依靠外在物体支持的脆弱结构。《红楼梦》第八回“比通灵金莺微露意”中,宝钗鉴赏着通灵宝玉的字句时,宝钗的丫环——莺儿说“我听着两句话,倒像和姑娘的项圈上的两句话是一对儿”99,有意将两人从“金玉良缘”上推,这点刚好应了诗谜下一句的“春香”一词。〈蒲东寺怀古其九〉隐喻紫鹃“试忙玉”;〈梅花观怀古其十〉就暗藏莺儿的“微露意”,可见这两首诗仍有共同之处。但“金玉良缘”比起因缘前定的“木石前盟”,只是“金”与“玉”的外在关系。就算抛开“金玉”不说,宝玉钟情的也只是宝钗的外表。正如宝玉看着宝钗的玉臂时,心中却想着“这个膀子要长在林妹妹身上,或者还能摸一摸,偏生长在他身上。”100。故,当宝玉与宝钗被“金玉良缘”所撮合,而宝玉对宝钗却只有外在的崇拜时,某种空洞的感觉便会产生,那就是爱情的缺席。如此的结合,便会沦落到“团圆莫忆春香到,一别西风又一年”101的地步。意即,倘若不去记得是什么将两人结合在一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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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7汤显祖:《牡丹亭》,北京:人民文学出版社,1998年,页78。 [清]曹雪芹、[清]无名氏续:《红楼梦》,页689。

98[清]曹雪芹、[清]无名氏续:《红楼梦》,页389。

99[清]曹雪芹、[清]无名氏续:《红楼梦》,页121。

100[清]曹雪芹、[清]无名氏续:《红楼梦》,页389。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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时(诗中的“春香”暗指莺儿以“金玉良缘”来撮合两人的情节),最终难免一年年的虚度日子。

总结来说,十首“怀古诗”暗藏《红楼梦》中十件关乎命运的叙述,而这些借宝琴所说出的诗谜正是曹雪芹所要表达的宿命观。上一章节提及,曹雪芹经历两次无常的盛衰转换,故将“盛衰”的宿命拉向了“时运”与“无常”。而且借“怀古诗”对曹家的影射,也显示了自己对家族衰败的无奈。此外,曹家在“盛衰”的前提下,族人的离离合合必定常见,所以曹雪芹便将其所感触到的“聚散”宿命也归咎于“盛衰”的转变,并纳入“怀古诗”中。在爱情方面,曹雪芹除了将“无常”融入了宝、钗、黛的爱情之外,更延伸道出了宝玉、黛玉之间“心事终虚化”102的无奈,与宝玉、宝钗之间“美中不足”103遗憾。因此,曹雪芹已从“怀古诗”中,完整的表达了自己对人生“盛衰”、“聚散”与“爱情”的宿命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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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03[清]曹雪芹、[清]无名氏续:《红楼梦》,页82。

第四章、曹雪芹在金陵十二钗中所表达的女性宿命观

曹雪芹在《红楼梦》中透露的女子宿命,依稀可分为“痴情、结怨、朝啼、夜怨、春感、秋悲、薄命”这几类,而当中主角只有代表“薄命”的金陵十二钗,所以“薄命”便是曹雪芹选择在全书中透露的女性宿命。然而,这十二位女子中的“薄命”原因不同,结局各异。历代学家整理起来,若非专论某个女子的性格、悲剧、宿命,便是将金陵十二钗概括性的绪论一番。

由于本文字数有限,不可逐一深论;如选一两个女子专论,恐怕无法全面论述曹雪芹的女性宿命观。故,笔者观遍金陵十二钗后,将这十二位女子分为“守拙女”、“才女”与“槛外女”三类,好让本章节不会出现顾此失彼的情况。

第一节、 “守拙女”的宿命

“守拙”二字取自书中描述宝钗“罕言寡语,人谓藏愚;安分随时,自云守拙,”104意即藏智巧于愚讷的外表之中,拙于应世而淡泊自守。本节主要探讨较为遵从旧时代女性修养、思想、行为的四名女子,即薛宝钗、李纨、贾迎春与贾元春。他们四人各个都精明能干,心底对事事都非常明白,却仍默许或不强出头。虽然她们如此隐藏自己,但都有着在红尘挣扎、被命运牵绊的宿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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首先是宝钗,她来贾府的主要目的是准备入选为“公主郡主入学陪侍,充为才人赞善之职”105。可见,宝钗走的是传统女子的路线,即“飞上枝头变凤凰”。正如众人都在填颇带伤感的柳絮词时,宝钗却云“好风频接力,送我上青云”106这等憧憬攀高枝的词。而且宝钗认为男子应当考取功名的,更取笑宝玉“将来金殿对策,你大约连赵钱孙李都忘了呢!”107。此外,宝钗宁愿放弃学习,帮助母亲打理家事。甚至向黛玉表示,“咱们女儿家不认得字的倒好……你我只该做些

109针黹纺织的事才是”108。完全走向“贤内助”的角色,真可谓“可叹停机德”了。

宝钗宁愿舍弃才华,经营家事,但却偏偏遇上“于国于家无望”110的贾宝玉。宝玉除了在考取功名方面与宝钗不合外,宝玉从未与宝钗有心灵上的交流,宝玉欣赏的只是宝钗的“影”111与“仙姿”112,即宝钗外在的身影、姿态等形象,并非欣赏宝钗的内在美。宝钗在以上前提下,早已注定与宝玉“纵然是齐眉举案,到底意难平”113,而宝钗只有守寡的下场。

再来便是李纨,李纨虽为“金陵名宦之女”114,遵守“女子无才便是德”的家训,所以李纨所读的只是《女四书》、《列女传》、《贤媛集》这等推崇“女德”之书。学者杜奋嘉认为,李纨为了将自己与男性隔离,以杜绝一切与异性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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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06[清]曹雪芹、[清]无名氏续:《红楼梦》,页63。 [清]曹雪芹、[清]无名氏续:《红楼梦》,页973。

107[清]曹雪芹、[清]无名氏续:《红楼梦》,页245。

108[清]曹雪芹、[清]无名氏续:《红楼梦》,页566。

109[清]曹雪芹、[清]无名氏续:《红楼梦》,页76。

110[清]曹雪芹、[清]无名氏续:《红楼梦》,页49。

111摘自贾宝玉的海棠诗“出浴太真冰作影”一句,暗指薛宝钗丰盈的体态。[清]曹雪芹、[清]无名氏续:《红楼梦》,页492。

112摘自贾宝玉为《外篇·胠箧》所续的“戕宝钗之仙姿”一句,此文是宝玉心情低落时所写,描述了宝钗、黛玉、袭人、麝月在他心中的形象。[清]曹雪芹、[清]无名氏续:《红楼梦》,页285。 113[清]曹雪芹、[清]无名氏续:《红楼梦》,页8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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情爱纠葛。115所以,李纨对外事“一概无见无闻,惟知侍亲养子,外则陪侍小姑等针黹诵读而已”116。其实李纨是有“外事之才”的.,如全书第三十七回“秋爽斋偶结海棠社”,李纨兴致勃勃的为探春构想的诗社作兴。不论从诗社宗旨、活动计划、成员人选、赏罚规章等,都在她短短几句话内敲定,看来李纨也善于主持大局。如果宝钗“藏才”是因为选择了当“贤内助”;那李纨拒当“贤内助”则是因为选择如“槁木死灰”117一般守节。李纨因外家的教导,“妇德”已根深蒂固,只知道“在家从父,出嫁从夫,夫死从子”的道理,专心抚养贾兰长大成人。正因李纨选择如此,虽“带珠冠,披凤袄”118,但留下的也只不过是“枉与他人作笑谈”119的虚名。

贾迎春在金陵十二钗并不十分突出,可说是个老实的“‘二木头’,戳一针也不知嗳哟一声”120,甚至看起来有些懦弱。就连自己的金丝凤被自己奶妈偷去当都说:“况且他是妈妈,只有他说我的,没有我说他的”121,根本就不懂得拿出小姐的身份来追究。但是迎春心里并不是真的不明白,只是不发作而已。从迎春爱看劝善惩恶、宣扬因果报应的《太上感应篇》看来,迎春是善恶分明的。而且,迎春也明白的看出抄检大观园后,除了司棋、入画两人,“这园里凡大都要去”122的,看来也有不错的洞悉能力,只是甘于默默允许这些事情发生。学者王颖卓认为,迎春处处以女戒中的“德、言、功、容”约束自己,是旧时代上流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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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16杜奋嘉:〈深埋于心理的层的情愫〉,《红楼梦学刊》,1999年,第2辑,页70。 [清]曹雪芹、[清]无名氏续:《红楼梦》,页56。

117[清]曹雪芹、[清]无名氏续:《红楼梦》,页56。

118[清]曹雪芹、[清]无名氏续:《红楼梦》,页85。

119[清]曹雪芹、[清]无名氏续:《红楼梦》,页78。

120[清]曹雪芹、[清]无名氏续:《红楼梦》,页914。

121[清]曹雪芹、[清]无名氏续:《红楼梦》,页101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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会遵守礼教的贵族少女典范。123基于这些“约己”、“默许”的驯良人格,导致迎春在嫁往孙家后“一载赴黄梁”124。

元春虽然“才选凤藻宫”,但见到亲人便言:“当日既送我到那见不得人的去处,好容易今日回家娘儿们一会,不说说笑笑,反倒哭起来”125,可见长留深宫的日子并不好过。但是为了“榴花开处照宫闱”,即替贾家在宫廷中铺路,只好忍受“富贵已极,骨肉各方”126的痛苦。由此,元春的“守拙”是体现在对家族的顺从与孝顺。其实,元春走的是与宝钗一样的路,只不过元春进入的是皇宫,不是另一个家族。而且,元春是被家族的利益推上这条路的。曹雪芹将元春的死因推到“恨无常”127上去,也许说的是官场变化或如续作一般,是贾家获罪。但无论如何,正因为元春任由自己被家族推上“皇妃”的,却也被这个身份所累,成为首当其冲的牺牲者。

综观以上四位女子,表面上是她们选择了跟随礼教发展,遵从旧时代社会给予女性的责任与义务。实际上,这是家族、社会甚至国家,所给予女性的心灵枷锁。千百年来,社会就定下了“女主内,男主外”的规律,致使宝钗认为女性应该当“贤内助”;“饿死极事小,失节极事大”128与贾家望族的颜面下,造成李纨终身守寡;孙绍祖的一句“你老子使了我五千两银子,把你准折卖给我的”129,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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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24王颖卓:〈“懦”字神来悲迎春〉,《红楼梦学刊》,2004年,第2辑,页214。 [清]曹雪芹、[清]无名氏续:《红楼梦》,页77。

125[清]曹雪芹、[清]无名氏续:《红楼梦》,页239-240。

126[清]曹雪芹、[清]无名氏续:《红楼梦》,页240。

127[清]曹雪芹、[清]无名氏续:《红楼梦》,页82。

128[宋]程颢、程颐撰、[宋]朱熹编:《朱子全书外编·程氏遗书》,上海:华东师范大学出版社,2010年,页377。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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让了解因果报应的迎春心甘情愿的当父亲抵债品;元春则是为了保护家族的利益而入宫。私以为,曹雪芹是个轻视世俗礼教的人物,而笔下女性却偏偏被礼教所累,其用意绝非为了赞赏她们的“女德”。而是作者对她们的命运表示怜惜,并借此表达了自己对礼教、社会的谴责

第二节、“才女”的宿命

本节以“才女”为题是为了论述《红楼梦》中有才干的女性,但这里的才干指的是天然的,而且是不受拘束的才干;并不如上一节宝钗、李纨那样选择性的对自己的才干做出取舍。相对于“守拙”女,“才女”的行事作风较为自主,而且不受礼教、家族约束。她们便是林黛玉、王熙凤、贾探春与秦可卿。但可悲的是,她们虽力挽狂澜的想开出一片天地,但仍旧逃不过女性宿命的束缚。

首先,黛玉与宝钗的文学天份并肩而驰,但黛玉并不像宝钗般处处顾及自己淑女的形象。黛玉除了在吟诗活动外,私底下也作了多首诗词,如,〈五美吟〉、〈葬花吟〉、〈秋窗风雨夕〉、〈题帕三绝〉、〈唐多令〉等。可见黛玉是个善于表达自己的女诗人,而且往往欲罢不能,所以才在元春归省时当宝玉的“枪手”;宝钗则从不轻易写一字一句,只因认为“作诗写字等事,不是你我份内之事”130。黛玉有此诗才正因她多愁善感的心灵,而宝玉欣赏的便是黛玉“较比干多一窍”131的心灵,两人才堪称红颜知己。但黛玉敏感的心灵除了宝玉的赏识与用在写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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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31[清]曹雪芹、[清]无名氏续:《红楼梦》,页566。

作词外,却令人人都觉得她“孤高自许,目下无尘”132,不如宝钗平易近人。正因如此,空有“咏絮才”133的黛玉就因无处世之才,才难以得到长辈的承认,就算与宝玉的“木石前盟”如何真挚,也只是“水中月,镜中花”134。

全书描述王熙凤“言谈又爽利,心机又极深细,竟是个男人万不及一的”135,而且正如她所说:“若不是我千凑万挪的,早不知道到什么破窑里去了”136,贾家全靠这位“末世凡鸟”支撑着。此外,王熙凤嫁了个“馋嘴猫”丈夫,身为正妻的王熙凤本不该阻扰丈夫纳尤二姐为妾,但小心眼的她实在忍受不了丈夫的所为,便“弄小巧用借剑杀人”将尤二姐除掉。但无论王熙凤如何本事,手法如何巧妙,终究逃不过被休妻的下场。有学者认为“一从二令三人木”137中的“二令”为“冷”,而王熙凤从第五十四回便开始病痛缠身,所得之病以“冷”以“寒”

138称谓,是妇科崩漏不育诸症。笔者也认为非梧桐不栖的凤鸟立于冷冰冰的冰山,

也与此推论暗合。所以一个妇女无论如何精明,若在传统社会中无法达到她的责任——传宗接代,便面临休妻的命运。

“才自精明志自高”139的探春与王熙凤一样,都有办事理家之才。虽办事不比王熙凤强硬、狠辣,但其为人仍令王熙凤敬她三分。她“兴利除宿弊”时,非常果断的指出贾家内月钱与大观园资源的浪费,更断章取义的搬出姬子的言论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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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33[清]曹雪芹、[清]无名氏续:《红楼梦》,页68。 [清]曹雪芹、[清]无名氏续:《红楼梦》,页76。

134[清]曹雪芹、[清]无名氏续:《红楼梦》,页82。

135[清]曹雪芹、[清]无名氏续:《红楼梦》,页33。

136[清]曹雪芹、[清]无名氏续:《红楼梦》,页1000。

137[清]曹雪芹、[清]无名氏续:《红楼梦》,页78。

138雷华:〈“二令”及王熙凤悲剧之源〉,《四川师范学院学报(哲学社会科学版)》,1997年,第1期,页2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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向宝钗确立自己兴利的做法。而且为人自视甚高,就在抄检大观园时出手打了拿自己开玩笑的王善保家。探春虽厌恶王善保家此等下作的丫环,但无奈探春自身却是贾政庶出的女儿。她看不起品格低贱的生母赵姨娘与亲弟弟贾环,但自己却无法摆脱这些的事实。所以探春曾说:“我但凡是个男人,可以出得去,我必早走了。立一番事业,那时自有我一番道理”140,但自己却是个女儿身,要逃出贾家的方法惟有远嫁至“千里东风一梦遥”141的地方了。

至于秦可卿乃“重孙媳妇中第一个得意之人”142,虽在判词中言道“情天情海幻情身”143,多推向“情”与“淫”的说法,但秦可卿确实有不俗的理家之才。正如她托梦王熙凤的“乐极悲生”、“树倒猢狲散”等语更是让王熙凤“心胸大快,十分敬畏”144。可见她比王熙凤更加洞悉先机,想法更为精明,所以连王熙凤也要向她讨教。可惜在判词曲上都暗喻秦可卿因与贾珍私通被撞破,病毙为虚,羞愧自缢而死为实。只因“造衅开端实在宁”145,问题就出在宁国府。如柳湘莲所说“你们东府里除了那两头石狮子干净,只怕连猫儿狗儿都不干净”146,况且贾珍贾蓉素有“聚麀之诮”147。所以笔者认为,虽然秦可卿有治家之才,但更为显著的是她身为“情”的化身,而情到深处必有“淫”,而“淫”正是大家族内的丑闻。所以秦可卿空有才干,但却被“情”字与家族面子所累,所以一死以堵众人之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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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41[清]曹雪芹、[清]无名氏续:《红楼梦》,页752。 [清]曹雪芹、[清]无名氏续:《红楼梦》,页77。

142[清]曹雪芹、[清]无名氏续:《红楼梦》,页69。

143[清]曹雪芹、[清]无名氏续:《红楼梦》,页79。

144[清]曹雪芹、[清]无名氏续:《红楼梦》,页169。

145[清]曹雪芹、[清]无名氏续:《红楼梦》,页79。

146[清]曹雪芹、[清]无名氏续:《红楼梦》,页92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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总的来说,黛玉诗才敏捷,但在旧时代社会,诗才对于女子来说并不重要,反而懂得与长辈相处才是淑女的本分。王熙凤理家面面俱到,但却一无所出,对旧社会家族来说,“不孝有三,无后为大”,而王熙凤正正犯了这个大忌。探春理家独到,又是尚未出阁的小姐,虽没有丈夫的管束,却因庶出的命运纠缠,惟有远嫁他方才能让他逃离这个命运。秦可卿理家之才最为杰出,但却因德行问题悄然离世。这些都证明了女性可以拥有非凡的才干,或许能做得十分优秀,但这些都不会是社会所要求的。所以黛玉在爱情的斗争中失败;王熙凤无法维持婚姻;探春直到远嫁才能摆脱命运;秦可卿只能以死逃避自己丧失妇德的屈辱。

第三节、“槛外女”的宿命

148“槛外”二字取自妙玉寄给宝玉的帖子上书的“槛外人妙玉恭肃遥叩芳辰”,意即“世外之人”的意思。本节主要探讨书中较为自由、豪爽、而且与贾府内的利欲、情爱漩涡较为疏远的四名女子,即妙玉、贾惜春、史湘云与贾巧姐。她们虽是金陵十二钗其中四位,但更像《红楼梦》中的旁观者,往往与故事的中心保持一定的距离,为《红楼梦》展示出新的诠释角度。但女子的宿命并不因此饶过任何人。所谓“城门失火,殃及池鱼”,她们有的被贾家的衰败而拖累;有的则参杂了命运的操控,难逃红颜薄命的魔咒。

首先,“槛外”二字本来就指妙玉,而且妙玉的确是在金陵十二钗中唯一的“外人”。她既与贾府内无任何亲戚关系,又不苛求贾府给予她什么,而且还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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贾府下帖将妙玉请进大观园的。而妙玉所住的栊翠庵但凡外人来过都要用水冲洗一回,洁癖之余也显得容不下一点尘世的瑕疵。可惜“太高人愈妒,过洁世同嫌”149, 世间并不允许丝毫无杂质的人存在。根据学者李令媛的推论,妙玉结局也和贾家的势败运终有关。150笔者也认为,贾家被罢官抄家,妙玉自然会被从大观园内“请”出来。而妙玉与世人难容又高傲的脾气下,一出贾府便顾不得师父“不宜回乡”151的遗言,坚持回乡去。或许就在途中被人强占,终于违背了她洁身自存的心。正因为如此,原本好端端在贾府修行的妙玉,便因贾家衰败与无常的命运下被拖入红尘。

至于惜春,自第四十回开始惜春便受命于贾母,为刘姥姥画一幅《大观园行乐图》152,而且还是“连人都画上”153的图。从此,惜春便是整个大观园的观察者,是个“槛外女”。目的虽说是为了画画,但从中却见证了大观园的一切变化。而惜春判词中的“勘破三春景不长”154正暗合了秦可卿对王熙凤所透露的“三春

155去后诸芳尽,各自须寻各自门”,意即“三年后好事将过尽,人人须自寻出路”。

而从秦可卿逝世到“荣国府归省庆元宵”,再到“琉璃世界白雪红梅”,再到次年的“赏中秋新词得佳谶”,之间只不过是大约两年的事情。若推至后来曹雪芹的结局,三年后贾家落败并不稀奇。而惜春是以旁观者的身份看破了贾家三年的“侥幸期”将尽,人和事都躲不过“生关死劫”156,所以那幅《大观园行乐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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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50[清]曹雪芹、[清]无名氏续:《红楼梦》,页83。 李令媛:〈妙玉“云空未必空”——红楼梦人物研究之二〉,《河北大学学报》,1994年,第4期,页32。

151[清]曹雪芹、[清]无名氏续:《红楼梦》,页235。

152[清]曹雪芹、[清]无名氏续:《红楼梦》,页531。

153[清]曹雪芹、[清]无名氏续:《红楼梦》,页567。

154[清]曹雪芹、[清]无名氏续:《红楼梦》,页77。

155[清]曹雪芹、[清]无名氏续:《红楼梦》,页170。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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始终没画出来。加上惜春胆小无情,就当她的丫环入画被搜出可疑物件时,惜春竟说:“二嫂子,你要打他,好歹带他出去打罢,我听不惯的”157,一点主仆之情也不念。所以,惜春为了逃离这呆不久的家,断绝六亲“独卧青灯古佛旁”158是最好的办法。

接下来,湘云是个“英豪阔大宽宏量”159的女子,而且一笑一颦全发自于内心,不似王熙凤般为了讨好贾母的功利意图而笑。160而且,湘云在贾府是永远的客人,而贾府内的一切利益纠葛与自己一点关系也没有,所以堪称“槛外女”。虽然,湘云“从未将儿女私情略萦心上”161,但仍然有个“才貌仙郎”162的丈夫,好弥补儿时父母双亡的坎坷。但可惜好景不长,在湘云的判词中伏了一句“湘江水逝楚云飞”163,暗藏湘云之死,致使夫妻缘不长久。至于湘云的丈夫,在全书中没有明确的透露,只看得出湘云一生都在“乐中悲”度过,只是以湘云开朗的性格不去计较而已。可见,虽然湘云不在贾家应判词之劫,但嫁为人妇后仍然逃不过“美中不足,好事多魔”164的咒语。

最后,对于贾巧姐而言,或许都还来不及懂事就已遭到了牵连。因在第四十二回,巧姐仍是一个未取名字的小孩,长到第八十回也只不过长大了一两岁,对世事尚未能如之前十一钗般清楚,根本来不及为自己做些什么。所以,巧姐为“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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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58[清]曹雪芹、[清]无名氏续:《红楼梦》,页1320。 [清]曹雪芹、[清]无名氏续:《红楼梦》,页78。

159[清]曹雪芹、[清]无名氏续:《红楼梦》,页83。

160潘禾婴:〈湘云散论〉,《红楼梦学刊》,1996年,第4辑,页75。

161[清]曹雪芹、[清]无名氏续:《红楼梦》,页83。

162[清]曹雪芹、[清]无名氏续:《红楼梦》,页83。

163[清]曹雪芹、[清]无名氏续:《红楼梦》,页77。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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外女”就正因为她在全书中的无辜与“不知情”。虽然巧姐在被牵连时仍是个在母亲保护下的女孩,但整个家族的倾倒并不能姑息这么一个小女孩。巧姐的判词云:“势败休云贵,家亡莫论亲”165,说出巧姐命运的转折是因为家族的衰亡,更差点遭“狠舅奸兄”166的迫害。只因母亲偶然的救济了刘姥姥,才让巧姐遇上了这位恩人。

总结来说,“槛外女”虽然蹈于贾家这个“铁槛”之外,与贾家的一切利欲无任何关系,但贾家的颠覆与造化弄人的确连累了他们。惜春是在看破贾家的衰亡后默然出家;巧姐则是在险被迫害时,被刘姥姥所救。惜春、巧姐虽可说是以某种方法逃离贾家,但这些都只因贾家已衰败,只能说是无奈的选择。另一厢,湘云与妙玉则是倾向在“命运”的造化下而遭到厄运。湘云青年早逝归咎于命数,是“尘寰中消长数应当”167;妙玉的命运则是“过洁世同嫌……又何须,王孙公子叹无缘”168,也透露了“白玉遭泥陷”169也是命运的安排,“王孙公子”170也无需过于惋惜。所以,“槛外女”虽逃离了故事中心的牵连,但却被余波所扰,再加上命运的不能自主性,造就了“槛外女”的结局。

纵观此章节,“金陵十二钗”可分为遵守旧时代观念的“守拙女”;才华洋溢但与旧社会有所矛盾的“才女”;与无辜的旁观者——“槛外女”。依照曹雪芹少年时期的生活环境,这三种女性肯定曾存在于曾经兴盛的曹家,而旧社会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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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66[清]曹雪芹、[清]无名氏续:《红楼梦》,页78。 [清]曹雪芹、[清]无名氏续:《红楼梦》,页85。

167[清]曹雪芹、[清]无名氏续:《红楼梦》,页83。

168[清]曹雪芹、[清]无名氏续:《红楼梦》,页83-84。

169[清]曹雪芹、[清]无名氏续:《红楼梦》,页8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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家庭常出现的纠纷肯定也曾发生在曹家。如在家族内忍气吞声的“守拙女”被虐待、冷落;“才女”达不到家族的要求,而被家族边缘化;甚至连对家族不闻不问,毫不知情的“槛外女”也被拖下水。除了以上的家族规律、封建礼教,命运也是攻击女性的主谋之一。家庭的衰败、难测的命运,就是让“槛外女”受苦的主因。但曹雪芹也不至于如此悲观,如前一章节所说,因为祸福难料,所以人必须在未衰之时多立阴德。就如王熙凤“偶因济刘氏”171,巧姐才能逃过一劫,这正是曹雪芹在“金陵十二钗”中所透露的希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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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五章、结论

虽然《红楼梦》的宿命观是由“三生石”上开始,然后从虚构神话连接到宝玉、黛玉的现实爱情,再由爱情悲剧归往虚幻的离恨天。而笔者选择的是另外一条宿命主线——盛衰、聚散、爱情、女子,但两者都有一个共同点,那就是“因缘前定”。若依照本文,笔者就以“怀古诗”与“金陵十二钗”判词曲来论述前定之“因”,也就是作者所留下的宿命观。

纵观曹雪芹的宿命观,几乎都是倾向悲观的想法,但都可归咎于自身家族的衰败。正因作者经历了家族的盛衰,才写出一本被家族礼教、“盛极必衰”所牵连的《红楼梦》。然而,若将“盛极必衰”倒过来看,衰败的尽头将是另一个兴盛的开始;“落了片白茫茫大地真干净”,也将是另一个全新的起点。所以笔者认为,悲观到了尽头也将是希望的开始,只是要让《红楼梦》的看官们去参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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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 贾三强:〈析《红楼梦》的宿命结构〉,《西北大学学报(哲学社会科学版)》,2003年。

4. 雷华:〈“二令”及王熙凤悲剧之源〉,《四川师范学院学报(哲学社会科学版)》,1997年。

5. 李令媛:〈妙玉“云空未必空”——红楼梦人物研究之二〉,《河北大学学报》,1994年。

6. 潘禾婴:〈湘云散论〉,《红楼梦学刊》,1996年。

7. 王颖卓:〈“懦”字神来悲迎春〉,《红楼梦学刊》,2004年。

8. 炀运淑:〈薛宝琴怀古诗与贾府几个人物的结局〉,《四川师范学院学报(哲学社会科学版)》,1996年。

9. 严云受:〈《红楼梦》与因果报应模式〉,《红楼梦学刊》,1994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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