随笔:迷失

散文随笔 时间:2017-08-15 我要投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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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中年原创随笔:迷失

  作者〡樊宇

  靠海的冬天,从来都是一副呆滞的面孔。上午九点的天色和黄昏没有太大区别,湿气弥漫,真空一样的静。

  空气在房间里凝结成冰凉的分子,她掀开被子,倒吸一口凉气。十天了,耳鸣依旧。期末考试不日便至,还是得去检查一下。

  车站孤零零地在风中遥望,刻着L大的石碑瑟缩在学校门前早就干枯了的草地上,裸露的石体显得极单薄。她拉拉围巾,裹紧了脸。

  岛上人本就不多,周一的医院更显冷清。挂了一个耳鼻喉科的号,她慢慢走上四楼。诊室里并没有什么人,只有一个年近50的老大夫在楼梯口值班。她抬头看了一眼墙上的挂钟,十点一刻,还不太晚。她脱下厚绒线围巾,坐在一号诊室的椅子上等着,希望一会儿会有医生出来询问。

  又过了五分钟,对面房间里走出来一个26、7岁左右、身形瘦高、穿着白大褂的人,看了一眼外面的诊室,边低头整理病例边朝她走来。

  怎么了?

  耳鸣。

  多久了?

  大概一周。

  坐这儿吧,我给你看看。

  她坐下,等着他的检查。他一手轻轻撑开她的耳廓,对着医疗椅上的灯光往里看,另一手拿了一只小镊子试图夹着什么。他的小心翼翼淡化了痛感,让她只觉出他指尖的凉,一如这诊室的温度。

  最近有水灌进耳朵里吗?

  没有。… 呃,有,洗澡的时候对着水冲耳朵了。

  她感觉到他摇头。

  不能这样冲洗,污垢被水封住,留在耳朵里,反而不容易清洁。

  他的声音不大,却极平静。她看着他转过身去,在诊断单上写下几行字。小诊室里恢复了安静。这时,她才有机会仔细盯着面前这个人看。一层普通的白大褂下面是一件灰黑色高领毛衫,卷曲的棕色刘海覆在前额,脸上除了一个医用蓝色口罩,只剩下一副黑框眼镜和后面那一双幽深却目光如炬的眼睛。

  阳光穿过玻璃,缓缓洒进来,不动声色地打在他胸前,连同他伏着的一方桌台也被轻悄悄地涂上了一层浅黄。他的侧颜完完全全地映在她眼里,近得这么清晰,却又亮的这般晃眼、柔得这般模糊。她可以看清他的发丝,反射着光的眼镜框,依稀明媚的碎发下面的额骨,还有鼻、口及下颌将口罩微微撑起的蓝色曲线。毛衫的纹理在胸前织成一片绒原。笔杆的影子还在纸上跳得轻快,她轻轻眨了一下眼,才从这静止中回过神来。

  他又转过来看着她。

  你的耳道太细,需要进行耵聍冲洗才能缓解耳鸣的症状。你别太担心,回去用这个药泡耳道,每隔十分钟一次,左右交替。明天上午再过来清洁一次,应该就可以恢复了。

  她看着他的眼睛,有那么一两秒的迟疑。哦了一声,然后才站起身,拿了围巾、帆布袋和诊断单往楼下去。

  狭窄的小街上车没有很多,偶尔两三辆驶过,也并不急躁。一家小店门前坐着一个老妇人,安详地看着往来的车与人,也平静地享受着正午的暖阳。她慢慢走过她身旁,老妇人看着她,抿起的嘴在褶皱的脸上弯成一条弧线,笑了。她也对她点了点头,微笑,又往前走去。

  一晚之后,天气如旧,只是比前一天多了些小雨。枯落的银杏叶躲在街道的路沿里,沾上积水之后,不在轻飘飘地等待流浪,卷裹着、覆压着湿漉漉地挤在一处。她看着手里昨天他开的药,犹豫片刻,还是拿起了外套。

  也是工作日的周二,人却比昨天莫名的多了许多。四楼的五个诊室里都排着或多或少的患者。她扫视了一周,多了几个年老的医生,却独不见昨日的他。窗外,雨无声地落在玻璃上,停留,又滑下。无言。她在候诊区坐下来,不觉托起腮。梦吗?怎么这样一个设备简单的小医院里会有一个二十几岁、年纪就像她一般的年轻医生在工作,可他身上独特分明却又难辨的气质,让她像丢了魂一般的,看不见别的东西。

  半小时过去了,平静依然。

  她站起来,走到另一个医生那里问:你好,请问昨天那个年轻的医生不在吗?

  他今天休息。

  她站在一边,心头涌起淡淡的失落。

  再压抑的复习也会随时间慢慢流走,期末考试也在悄无声息中结束了。收拾行装,准备离别时,一个药剂注射管从收纳盒中掉出。他为她开的泡耳液。还剩四分之一残留在管里,自那天从医院回来,就被一直被她保存着。现在的听力似乎比从前还清晰,可是,把它递给她的人又消褪在了时光的哪个片段?她低下头,葱白的指尖透出了轻微的红。

  校外的景色简单地枯燥,一条灰色的公路缓缓延伸出去,直至缩成一点,消失在透明中。稀零的树远远近近,发散出延伸不断的线条。海和天在尽头融成一片浅灰,视野里占满了空旷与柔和。难得实验室之外的闲暇,她就这样沿路走着,漫不经心。即使有风吹来,也多了一分罕有的轻和,完全抛却了冬天的架势。

  岛并不大,一个人散步吹风,总会遇到熟悉的场景。还是那家小店门前,还是那个妇人,依旧注视着面前的人来车往,样子像极了一个隐藏于市的时间老人。观看着一切的发生,也掌握着一切的发展。前面就是那座医院,他在的地方。四层楼高的白色建筑并不恢宏,在蓝天的背景下显得平凡而朴素。凝视了那儿许久,她回转了身。老妇人神情安然如常,她看着她笑了,然后深吸了一口气,离开了。

  跫音不响,三月的春帷不揭

  你底心是小小的窗扉紧掩

  我达达的马蹄是美丽的错误

  我不是归人,是个过客

  她踏上了归途。车窗外沉静的夜迅速倾覆下来,天外疏星高悬。望着窗外远去的小岛和这片深蓝的安宁,她轻轻扬起嘴角。那个海岛上的他会携了那日的暖意沉淀在她心底。

  失落,却不曾失望,哀伤,却哀而不伤。

  {中年原创微刊第849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