父亲走了散文

时间:2021-06-22 17:22:40 散文随笔 我要投稿

父亲走了散文

  据说,月光像盖在遗容上的薄而又薄的,安魂的白绫……而父亲走的时候,我就这样在那抹夏夜里泛着凉意的、惨白的月光下与他擦肩而过。

父亲走了散文

  那天晚上,我一直守候在父亲身边,他的呼吸已经衰竭,神情痛苦。用过药后有些昏迷,嘴唇有些干,我用棉棒蘸水擦拭,父亲的嘴本能地追寻着湿润活动着。已经快午夜十二点了,看情况还算稳定,想着晚上孩子吃饭后校服落在他姥爷家,我决定送回家,怕耽误了第二天上学穿。就这样一个时间上错误的选择,铸成了终身的遗憾,父亲没有等我,在我走后半个多小时就去了,没让我见到最后一面。接到电话,再次看到父亲时,已是阴阳永隔了。

  父亲的脸那样的平静,一如昏迷时的样子。身上已经穿戴整齐,一层层的衣服外面是一个宽大的斗篷,脚上一双香色绣花的古式靴子,头戴一顶精致的黑色帽子,这些都是母亲多年前亲手做的。母亲说,外面卖的寿衣太粗糙,入不得眼,还是自己做的好。看着父亲的遗容,我已经泪眼模糊,几个小时之前他还握着我的手,就那样握着,怎么会就走了呢?当那个蒙上父亲整个身体的布拉上时,我终于明白,父亲,真的是走了。心撕裂般地痛,我的眼泪潮水般涌出……

  我一直不相信父亲会走,即使在病重的时候。母亲身体不好,大家把重心都移到她的身上,没想到父亲给了我们措手不及地打击。认识父亲的人没有一个会相信父亲会得了不治之症、会走。他有一副健康的身体,退休后依然坚持天天去体育馆锻炼。父亲的乒乓球打得极好,从技巧到经验,扣板更是厉害,对方明明格外注意了就是接不住,连年轻人都很少是他的对手。他是市里每年比赛时各大局机关争着要的人,因为有了父亲的加盟,就预示了老年组的冠军为谁家所有,有时甚至跟中年组的比起来也毫不逊色,这样的父亲会得病吗?我不相信,更多的是不愿相信。

  而有些病其实是有预兆的,之前的两三年,父亲就不怎么出汗了,就算运动量很大也没有汗,并逐渐消瘦,说话吐字也开始不清楚了。人身体的各种症状起伏都有它的原因,一个不按常规出现的体症往往给人以预示。出汗是新陈代谢的表现,然而我们都忽略了这个问题,并没重视。但即使重视了也没有用,后来去北京协和医院找著名医生诊断的结果是,这是世界上也束手无策无药可治的绝症,比癌症还可怕的绝症。癌症还可以手术化疗,这样的病只能等死,只有一种外国进口的昂贵的药可以延缓但不能治疗。早知道与晚知道的结果是一样的,并不存在治疗期错过了这一说法。早知道除了更加绝望之外毫无办法,可是我还是不能相信,期待专家诊错了,父亲会好起来的,他的身体素质那么的好。

  父亲没有逃过这种可怕的病,终是渐渐地具备了各种症状,难以吞咽食物,说话不清楚,喉处的肌肉开始萎缩,四肢无力,消瘦……从流食到不能食,连水也不能喝,会呛。最后只能做胃造瘘手术,靠打胃流来维持生命,然而他的头脑始终是清楚的。父亲是个刚强的人,他知道这样的病是治不好的,很是冷静,曾一度不想治疗。他说,我已经活了七十多岁了,也没什么遗憾了,人终有一死,我不怕死,只是难舍亲情……他又望向母亲,难过得有些哽咽,他是不舍得抛下母亲呀!他对母亲说,没能陪你到最后,很对不起你。母亲说,你什么都不要多想,能多活一日就是我的福。在父亲面前,母亲从不落泪,但暗地里的眼泪却不知流了多少。为了让父亲能摄入更多的营养,母亲用榨汁机榨出各种水果,用豆浆机高压锅做出各种米糊肉糊,每天打六,七次胃流,又补充奶和营养素。即便如此的补,父亲一日比一日的瘦下去,真正的皮包着骨头了。他有三个多月没有从嘴里咀嚼食物,再也尝不到食物的味道了。只靠打胃流,吞咽功能已经渐渐丧失,最后连药也要打进胃管里,嘴里总有粘液,吐不出来又不能咳嗽,只能拿棉签缠纱布在嘴里一点点捻出来,每天不计其数的重复捻。脖子越来越僵硬,只能低头抬不起头来,躺着时需要垫很高的枕头,两万多元的呼吸机只用了两个来月,到后来也越来越不顶事,常常戴一两个小时就得摘下,不能呼吸的痛苦是让人不能承受的。

  今年春天,父亲做完胃造瘘手术,知道自己的身体再也不能帮母亲做什么了,不想让母亲劳累,就决定把后院那个小院子交给邻居打理。这个邻居也是父亲早就选中的,一个老实忠厚的大哥,父亲喜欢实实在在,不会花言巧语的人。当他还能勉强活动的时候,他自己挪到院子里,要劈材砸煤,想帮帮母亲,我们哪里能让他这样折腾,他就激动地想哭。这个病的症状之一就是激动时脸部肌肉不受控制,看他的样子真让人心酸,刚强一辈子的人没想到会到了这个地步。

  在后来的日子里,父亲说话已经特别吃力了,勉强言语的话也没人听得懂,只能靠写字来解决沟通问题。母亲专门给他准备一个硬壳本子,他躺着写出要说的话。大爷来看他时,看着父亲写给他的字,久久,眼里噙着泪花,缓缓说道,这字架还不倒,还是那样好。

  父亲的字实在是好,文笔更好,记忆中有两件事是给我深刻印象的。一件是我小学六年级时,正是香港电视剧进到大陆盛行期,《射雕英雄传》、《陈真》、《上海滩》……一大批港产电视剧还有后来的《血疑》等日本电视剧让我们看得如痴如醉,我们家那时是十六英寸的金凤牌彩电,没想到在看的热火朝天时坏了,父亲拿去返厂修。几个月过去了,还是没回信,我们都很着急。父亲就写了一封言辞肯切的信寄去厂家,不久后居然得到回信,说会尽快修好。后来果然没让我们久等就把修好的电视寄回来了,是父亲那封信的功劳,否则还不知要等上多久。

  另一件事是父亲所在的厂子要宣布破产,这是上千人的大厂,曾为国家创造过辉煌。父亲是厂里的副领导,从基层干上来的父亲对厂子有着特殊的感情,不忍心厂子就这样的没了,对有些问题提出了想法和揭露,为此写了封上访信。信递到县里(那时还没划为市)的领导手里,县领导看了信直赞文笔好,问是谁写的稿子,当时在县里领导中闹得沸沸扬扬,无人不知,由此可见一斑。

  父亲是个严肃的人,厂里的职工都怕他,但他偶尔也说些幽默的话,让人在敬畏之余不禁又惊奇父亲的随和。父亲又是慈爱的,记得12、3岁的我还钻他的被窝,晚上父亲搂着我睡,我总嫌父亲的胳膊硌头不舒服。小时候的我特别捣蛋,惹了祸,一看父亲发怒要打我,就赶紧从后门溜,常常在夏夜里十来点钟还在外面游荡,趴在离家不远的大桥上,研究天上的星星,估摸着父亲睡下了,再偷偷从后门溜回家,等第二天他们气消了只数落几句就了事。小时候不懂事,自以为得计,其实那后门是父亲特意给我留的,也装作睡着了对我的回家只作不知。

  父亲是很重孝道的人。当年他跟母亲家的成份都不好,一个地主一个富农,找对象比现在的没车没房的还难找,只能找成份都不好的。姥爷很早就过世了,母亲一直照顾着姥姥,她曾有机会去上海嫁人,因为撇不下姥姥而不能去。各种原因下,母亲拖到30多了才结婚。母亲的择偶标准只两条,一要对我姥要好,二是身体健康。父亲那时已是无父无母,只大爷拉扯他和三叔。父亲对我姥很好,一铺炕,姥姥身体有病,大小便都在炕上,一起过了十几年,父亲从无怨言。母亲在家排行最小,几个哥姐都散到各地居住,身边只有一个姐也结婚了,他们都各顾各的,只有母亲照顾姥姥,对此,父亲也不跟他们计较,只自己做好自己。母亲常说,你爸脾气虽不好,但看在多年照看你们姥姥的份上,我都会让着他。

  父亲尊重大爷,是大爷一直供的父亲高中毕了业,他忘不了,每年的大小节都拿些东西去看大爷。古人对于孝道有云——父母在不远行。自从大爷家的堂哥去了美国后,不久小堂姐全家也去了,大爷身边就剩大堂姐一家了,而大堂姐自己家的事就够她忙活了,不太能照顾的上大爷,堂哥堂姐走那么远,更是帮不上家里的什么忙。父亲特别挂心大爷,担心大爷大妈的身体、生活。一年前小堂姐回来探亲,父亲特意把她叫到家里跟她商量大爷的养老问题,没想到最后却是父亲先走了。

  在父亲病重的时间里,我尽可能用所有的空闲来陪他,照顾他。父亲有清醒的头脑这对他不知是幸还是不幸。他是个倔强有主见的老头,他相信事实不相信所谓的权威。在他去世的前一天,胃管出来了有两寸长,电话咨询医生,医生说没关系,里面有个蘑菇头似的突起卡在肚子里,不容易出来,慢慢活动着送进去就可以了,可是不知肚里到底是什么情况,我们都不太敢用力,父亲抬起他无力的手自己动手也总是不成,去医院已经没有那个力气了,父亲一步也走不了,虚弱的很。没办法请了专业水平强的副院长亲自来处理,人家看了我们用胶布缠的纵横交错的管子,笑着说不用这样,几下就可以固定管子。院长走后,打胃流时,父亲就顺着缠管子的胶布方向摸索着,用笔写:不好,不够牢靠。然后非要我重新缠,我们都说,人家院长缠的还能不好?人家不知做过多少大手术了,这点小情况还能处理不好?不要重新缠了吧。可他在本子上写道:别看是院长,缠得并不好,你重新给我缠。我们哭笑不得,他又倔的很,只能依着他。

  他又是个谨慎的老头,往胃里打磨成末的药时,他总是要我给弄。那天,母亲给我打电话,问我什么时候能过去,越快越好。回去后,我给父亲打了药,胃流也打完了后,母亲偷偷对我说:“我想给他打药,他不用,又去看墙上的钟,用笔写着,过一会再打。又过一会还是不想打,我才忽然明白了,是怕我眼神不好药给撒出来呢,想等你回来给打。就问他叫你回来打,他就默认了。你看你爸这人,是不放心我呢!”我笑,那就等我回来打,你就再别打了。

  在殡仪馆父亲的灵前,我不停地给他烧纸钱,听说在灵前烧的纸钱都能被本人收到,不会被外鬼截去,希望他在那边不要太节俭,一定要过得好一些。那燃着冥纸的火炙烤的人受不了,来吊唁的人磕过三个头还要给人家回礼。这样跪了一上午,右腿就渐渐不行了,疼得厉害,不敢走动,一活动就钻心地痛。父亲临去前有遗嘱里明白说明——丧事从简,母亲尊重父亲的意思,也不想太折腾,第二日就出殡。可是我的腿当天已经不能动了,别说第二日了,下午排得任务就满满的.,每一场都得跟着去,且悲且痛中,不禁迷信起来,泪眼滂沱地对父亲的棺木说,爸,你是不是怨我,你走的时候我没在你身边,你这样让我痛,是怨着我的吧!妈在旁边说,不会,你爸怎么会怨你,每天的胃流都是你给他打的,天天的照顾,不会的。家里的亲戚,姐姐,嫂嫂们都帮我在父亲的棺前念叨,然而数不清的膏药和喷液都不好使,这样快傍晚时,右腿越来越重,几乎是废了。先生招呼我,你过来,我给你看看。没守在父亲身边看护他到最后一刻一直是我的心结,我就问先生;是不是爸怪我了才让我这样疼的。他说,别瞎说,不会。他像中医大夫一样把了我的脉后说,你有没有实病我不知道,但肯定有虚病。我问,那怎么办?可以调理好吗?他说,我既然能给你看出来就能给你调理。他微笑着,拿出六张黄色符条,拿起毛笔,在纸上画符,写些不认识的字。连写六张,抽出四张夹到书里,两张拿火点着烧了,我看那两张符烧得成了灰却保持原来的形状屹立不倒像两座小塔般的样子,果然有些门道。先生在符灰里倒上饮用水让我喝,我不肯喝,这能管用吗?可周围的亲戚都让我喝,被疼痛折磨的我索性豁出去了,一下喝进去,先生说过不了五分钟就会好,在疑惑中我等着奇迹出现。过了一会,活动了一下腿果然好许多,可以承受的了了。以前连挪动一步都疼现在敢活动了,还是有些疼,但感觉两种疼是不一样的,先生果然有些道行。爸在世时不多言多语,邻里关系很好,有邻居就陪伴在整个办后事的过程中,其中一个说家里有特效止疼药拿来我吃了,这样第二天早上腿居然彻底好了,连一点疼的痕迹也没有。

  葬礼安排的所有程序是我以前所不清楚的,一切都在封建传统仪式下进行,要去报庙,送盘缠什么的。作为二女儿的我都被安排在家族里所有戴孝男人的后面走,甚至小男孩都排在我前面,在这件事情上让我深深体会了封建意识上的重男轻女是多么的不公平。我是爸最亲近的亲人,别人跟我爸的关系又怎能跟我比?但我就是不能在最靠近爸的地方。

  出殡的30多台车排成一条长龙,浩浩荡荡地向墓地进发。父亲从来就不是在乎排场面子的人,但作为我们活着的人来说,活着时让他衣食无忧,走了时也不能让他就寒酸离开,这也算是做小辈所尽的最后的孝了。

  母亲起初是想去公墓的,连公墓里的位置都选得差不多了,父亲不愿拂了母亲的意,也应允了。后来征求了大爷的意见,大爷却不同意,说祖坟已经给留了位置。母亲看父亲的意思是想依着大爷的,就决定还是去祖坟。墓地是在市区边,车行了许久,拐入柏油马路的一个岔道,这里是一段乡间土路,沿途的风景很是秀美,正是青草漫过膝的季节,远处山峦叠嶂,近处树木葱笼,满眼的绿意,爸应该喜欢这样原生态的有青青草蓝蓝天的地方。

  父亲走后有很长一段时间,我不能看到他的电脑椅,总觉得父亲还在椅子上坐着,对着电脑下个象棋,看个新闻、小说、电视剧。因为以前太熟悉这样的镜头,一时间真的接受不了那个椅子上坐的老人已经走了,常常是看到那个椅子就难过,泪模糊了眼。两年前,看父亲喜欢电脑,我给他买了个台式组装的,这样可以让他把时间寄托在新的事物上,让生活更充实些。关于在电脑使用这个问题上,我有多少的懊悔。曾经父亲就有些电脑知识问过我,我说了一遍父亲没弄明白,我就有些性急,他居然像小孩子一样生了气不理我。事后看到他偷偷向两个外甥请教,我有些难过,很后悔自己的不耐心,自己觉得简单的事对于一个对这方面完全陌生的父亲来说,难免会感觉生涩。其实父亲学东西快,是好学的人。对新买来的大小电器都仔细看说明书,我家里的电脑书籍他都拿去看。这一件事横亘在我的心头一直挥之不去,子欲养而亲不待,这是个多么悲哀的事情。

  父亲走了,永远的走了!

  此一去,红尘黄泉,阴阳永隔,我再也见不到父亲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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