壹
织女,人如其名,一辈子以裁制衣装为生,在城南开了一家小店,店门上的牌匾是上了年月的檀木,写着“程氏裁衣”这几个朱红大字,每逢年关会用红漆重新上一遍色,
关于小城,织女作文
。织女祖上姓什么已经无从考察,年轻时她曾嫁与本地一位裁缝,因为夫家姓程,邻里便都叫她程婆婆。程氏一族原先在小城里还算富殷,凭着手艺便撑起了几家门面。不过这都是在我出生很久以前的事情了。后来几经战乱动荡,织女她们家这一支便迁到上海,每天到戏院看看戏,晚间乘着黄包车,惬意阅尽黄浦江畔的风光。那应是织女一生中最安逸的时光。可惜好景不长,丈夫开始迷恋 ,很快抽干了家产,抽干了身体,不到两个月便撒手人寰,彼时的织女才发现自己有了身孕,而腹中的女儿还未出生便成了遗腹子。
几年后,织女带着尚年幼的女儿回到小城,重新开始经营“程氏裁衣”。此时的织女已是满面风尘,生活的浮沉与苦难在她身上留下太多痕迹,那些隐藏在人所不知的深处的伤痕,开始逐渐风干,积累成茧。
贰
织女有一只阴阳眼,旧时曾被视为不祥。过多的眼白,使她的眼睛看上去格外深邃,仿佛可以洞窥尘世间的一切。她的眼神常常飘忽不定,像是游离在另外一个未知的世界。
织女主要经营裁制嫁衣、常服,甚至丧服。每有红白喜事,街坊们都会来找她裁订衣装,但是她所裁剪的嫁衣虽然做工精细,着色却不喜鲜艳,也没有过多的纹饰。这倒是符合织女一贯的怪脾性。
八岁那年,家里的长辈游说了好久,织女才破例收我为徒,教我女工技艺。第一次见到织女时,她穿着一件灰色的布衣,满头的银发在煤油灯光的照射下显得格外苍凉。她脸上的皱纹宛如沟壑纵横,眼袋下陷,颧骨凸出;但她的一双手特别白,还透着一点红,完全不像这个年纪的人。后来才知道,原来她年轻时曾在厂里做工,双手浸于100摄氏度的开水中,手被烫得惨白、肿胀,因此留下了后遗症。
犹今我依然记得织女看向我的那种眼神,仿佛在一瞬间将我穿透,我听见那个缓慢而平静的声息,像是从亿万光年之外传来,她说:“呐,高冉,人生其实跟裁补衣服是一样的。太过艳丽的着色往往只会招徕妒恨乃至杀身之祸;而太过朴素又平淡无奇。人跟衣服一样,唯有恰如其分,才是最好的。幸与不幸,都只在控制你命运的那些人的一念间,如果你被裁成了一件破麻布,你就得忍受做一件麻布的命。懂吗?”
然而幼时的我太过无知,又怎知人生之所谓大道至简。
叁
织女曾制作过一件极其艳丽的红嫁衣,在很久以前,久到连她自己也记不清是在何时。
那是几年后的某一个夜晚,她将我唤醒,提着一盏灯,带着我往城郊的方向走去。就是在途中,她将那些陈年往事一一道与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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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关于小城,织女作文》(https://www.unjs.com)。据她所说,那件红嫁衣是苏绣的,面料选的是上等的丝绸段,是她一针一线花了好几年时间才制成的。那件嫁衣融汇了她毕生的心血与技艺,远远望去柔光轻泛,有一种近乎妖冶的美。
。她这么形容她曾经最为得意的作品。
灯盏在晚风中发出轻微的撞击声,她停下脚步,世界陷入一片阒静。彼时夜色浓重,尘埃中像是有什么东西被重新提携而起。
肆
昔年织女对这件红嫁衣视如珍宝,在战乱中也带着它。她重返小城后,她将嫁衣置于店中,但从不销售。女儿出嫁时曾向她索要这件嫁衣,但她始终未允。于是女儿便悄悄调换出那件嫁衣,并在迎亲当日穿上它坐进轿子。
途中有一处不知名的崖口下长满了紫红色的 。织女就是在这里发现女儿和其他一众人的尸身。原来那时有一伙匪寇在小城里落草,就在这崖口边上。他们杀了轿夫和迎亲的人,想奸污新娘。她女儿不堪受辱,咬舌自尽。
那天崖口下血流遍地,凝固后附着在土地上,而那件嫁衣上的血已成紫红,将整件嫁衣染得如同 一般美丽。
那之后,织女收起那件嫁衣,藏于木匣中,再不轻易示人。
但不知是谁走漏了秘密,整个小城的人都知道了织女藏有一件绝世嫁衣。再后来,一位当红歌星回到故里时听说了此事,便出重金想向织女买下那件嫁衣。最终,在她的威逼利诱之下,织女只得相从。
那位歌手我也有所耳闻,在运势最鼎盛时曾风靡全国,无人不知,无人不晓。但当她穿着那件红嫁衣出现在演唱会上后仅仅几日,便被杀害于宾馆内。她死时喉管被人用刀切开,手法极为残忍。后来查明是另外一名歌手因心生嫉愤,派遣杀手暗杀。
嫁衣几经辗转,终于又回到了织女手中,她将它尘封于古堡之中,再也没向任何人透露过其踪迹。
人性深处的贪欲永无止境,索取的太多,最终都要一一偿还。孽债啊。她喃喃道。我扬起脸,她的那只眼睛忽然变得浑浊,眼神飘渺,难以捉摸。
贪婪。嫉妒。这才是人。
伍
也许人对死亡真的有预感。她带着我来到城郊的一间古堡,取出一方木匣,里面是那件历尽沧桑的红嫁衣。她亲手烧了这件嫁衣。
她说,它不应该再留在这个世界上了。她对我说,高冉,以后就由你来经营“程氏裁衣”吧。语罢,她将它扔进火堆,巨大的火焰腾空而起,它在火焰中消逝,却依旧美得像曼珠沙华。
那晚,她和我聊了很多,其中大部分我已然忘却,但我清楚地记得她说:“人类喜欢占有美,所以我只能选择毁灭美。”
一语成谶。
翌日,织女被发现时已没了气息,她倚在窗边,安然合目。
我应诺承接了“程氏裁衣”,所做衣装中规中矩,很快就有了口碑。
我在整理织女遗物时,那个木匣一不小心掉了出来。
木匣里是一方红绸,上面有一行字,是绣在上头的。
九重环佩艳琳琅,一段红绡旖旎长。昔日匣中三尺水,曾与明月斗青霜。
不知怎的,我脑海中又幻出那件红嫁衣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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